“保定的折子刚递进来。”
御笔搁在砚山旁,发出沉闷一响,“情形不乐观。”
朱弘林袖中的手指蜷了蜷。”那地方……是否需要早做安排?”
“朕找你来便是为此。”
朱由检向后靠进圈椅阴影里,“你上次提过的那位同年——叫什么名字?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朱弘林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:“皇上……胤平兄的资历,怕是不足以服众。
若让他接掌保定,底下人恐怕会有议论。”
一声短促的笑。
皇帝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:“你只告诉朕,这人能不能办事?”
“学问是够的。
毕竟是头名及第。”
朱弘林语速快了些,“这些日子臣常与他往来,谈及钱粮田亩诸事,他总有旁人想不到的见解。”
“明日——”
御案后的人忽然直起身,“不,现在就去传。
朕要亲眼瞧瞧。”
侍立在一旁的老太监躬身退出。
袍裾扫过门槛的窸窣声渐远。
约莫半炷香后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垂首踏入,肩头还沾着翰林院带过来的墨味。
“臣刘若宰,叩见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
那身影僵了僵。”臣不敢。”
“让你坐便坐。”
青袍终于挨着绣墩边缘落下。
暖阁里很静,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。
刘若宰指尖发凉。
召见来得突然——踏入这间屋子前,他还在校勘前朝实录。
但当目光掠过站在御案侧的朱弘林时,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是个把本事卖给 ** 家的年月。
哪怕头顶状元名号,若无御阶上那位的青眼,一生也不过在故纸堆里发霉。
他朝同年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。
感激混着紧张,让喉头发干。
“在翰林院可还顺意?”
皇帝的声音飘过来。
“回陛下,清静,正好做学问。”
“这话不实在。”
朱由检忽然笑了,转头看向朱弘林,“你听听。”
刘若宰感到耳根烧了起来。
常年伏案染就的黝黑肤色下,血涌上来的热度清晰可辨。
朱弘林适时开口:“胤平兄,陛下有重担要交给你。”
青袍猛地站起:“臣必竭尽心力!”
“坐下说。”
刘若宰重新落座时,膝盖有些发软。
御案后的脸已敛去笑意。
“保定府如今什么光景——你知道多少?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据臣所知,侯大人在任时,主要道路已用灰浆土修筑完成。
各县之间皆有硬道相连。
此外……府衙启用了一批未经科考的佐吏。”
刘若宰话音落下时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细纹。
殿内烛火微微摇曳,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青砖地上,拉得细长。
自前朝以来,儒生经科举入仕已是铁律,可侯恂执掌吏部后,那扇门忽然敞开了——钱庄的账房先生、衙门里的文书、格物院的先生与学生,竟都陆续领了官凭。
朝野间并非没有窃窃私语,只是龙椅上那位的威势太重,所有声音都压在了喉底。
谁都明白,倘若保定府那场新政塌了,这些新晋的官袍之下,恐怕连埋骨的土都寻不到一寸。
“你以为侯恂选人的法子,是对是错?”
皇帝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,不高,却让刘若宰脊背微微一绷。
他躬身答道:“臣……不敢妄断。”
朱由检站了起来,踱到窗边。
夜色正浓,远处宫檐的轮廓隐在墨蓝的天幕下。
“朕记得几句诗。”
他望着窗外,像在自言自语,“‘九州生气恃风雷,万马齐喑究可哀。
我劝天公重抖擞,不拘一格降人才。
’”
停顿片刻,他才转过身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:“如今的大明,需要的正是一场彻骨的风雷。
旧规矩若成了捆住手脚的绳索,朕便亲手斩断它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刘若宰与身旁的朱弘林同时俯首。
衣袖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若让你去坐保定府那把椅子,你会如何做?”
这话落得突然。
刘若宰怔住了,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他不过刚摘了状元的名号,从未碰过地方政务的卷宗,此刻竟要被推到正四品的知府位上?还是那个被天子日夜盯着的保定府?
袖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朱弘林压低的声音钻进耳里:“胤平,陛下在等你回话。”
刘若宰猛然惊醒,匆忙拱手:“臣若赴任,必延续当下工商之策,同时不废农桑。”
皇帝却摇了摇头。
“太虚。”
他走回案前,指尖点了点摊开的舆图,“说实在的。”
刘若宰吸了口气,目光落在地图那些蜿蜒的墨线上。
“保定府如今的路网,已是天下最密。
每日往来京师与天津的车马,从黎明响到黄昏。
原料输入、货物输出,皆比别处快上数倍——这便是它最大的本钱。”
他语速渐稳,像在梳理自己的思绪:“臣以为,或可再减几分税赋,吸引更多作坊迁入;另则,京畿人口日增,粮食与杂货所需浩大,保定亦可设坊,将田间所出加工转运。”
“但户部的岁银一两也不能少。”
皇帝抬起眼,“税低了,府衙的银子从哪来?保定还欠着钱庄的债,你可想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