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望向帐外被骑兵围住的连绵营地，马匹偶尔喷响鼻的声音断续传来。”我那儿，尽是些刻板的老卒，反不如这般活气。”
他顿了顿，回头看向仍僵着动作的徐允祯，“有件差事，需劳你走一趟。”
徐允祯放下衣襟，垂手应道：“但凭吩咐。”
“方才人多，话不便说透。”
曹变蛟走近两步，压低嗓音，“你去寻朱世杰，传句话。
这不是流放，是招募——陛下要募他们往海上去，探明航路。
功成那日，便是大明的功臣。”
“是……陛下的意思？”
曹变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
马蹄声远去了。
白莲教营地边缘，徐琳儿望着远处渐合的骑兵队列，身后帐篷里传来器皿碰撞的闷响。
徐鸿道掀帘出来，脸上绷着铁青的颜色。”走不脱，也拼不过，”
他声音发涩，“眼下该如何？”
徐琳儿没有回头。
风掠过她鬓边散下的发丝，她望着天边聚拢的灰云，半晌才开口：“既已至此，便依朝廷的意思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里头此起彼伏的嘈杂忽然灭了，只剩一片滞重的沉默，像浸透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塞满帐篷每个角落。
“汉杰兄！汉杰兄可在？”
外头传来喊声，听着有些耳熟。
朱世杰与徐琳儿对视一眼，起身走到门边。
徐允祯踏进来，拱手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帐内众人，最后落在徐琳儿身上。”能否……与贤伉俪单独说几句？”
所有视线都聚向那沉默的女子。
她极缓地点了点头，对徐鸿道说：“二叔，带大家先回各自帐里歇着吧。”
徐鸿道起身，经过徐允祯身旁时，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。
余人见状，也陆续低头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，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。
徐允祯在徐琳儿近旁的毡垫坐下，搓了搓手，压低声音：“方才那旨意……你们究竟怎么想？”
冷冽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，徐琳儿唇角扯出极淡的弧度。”我们真有别的路可走？”
一旁的朱世杰同样面色不豫，转向徐允祯时，话音里压着火气。”徐允祯，你先前承诺的活路，便是这般？”
方才在曹变蛟跟前，两人都敛了声息。
此刻只剩他们，朱世杰不再掩饰那份积压的不满。
“适才曹将军同我交过底。”
徐允祯语气平稳，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刺，“陛下此次并非真要你们赴死。
不妨看作……朝廷出钱，雇你们走一遭。”
“小公爷，”
徐琳儿打断他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，“说是开拓航路，总得有个确切的去处。
茫茫大海，往哪儿走？”
“早已备妥。”
徐允祯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。
匣盖掀开，里头是一卷鞣制过的皮革海图。
他将图在案上铺开，手指点向那片后世称为美洲的辽阔轮廓。”此处，便是终点。
亚墨力加。”
两人立刻俯身细看。
皮革特有的气味混着墨迹，淡淡散开。
过了许久，徐琳儿直起身，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。”让一辈子踩在旱地上的人，去那么遥不可及的地方……朝廷是否太过强求？”
“正因如此，才要将你们的人全部送往登莱。”
徐允祯的目光转向另一侧，“海上风浪，需先经操练，才敢放行。”
朱世杰却一直沉默，视线牢牢锁在海图某处，仿佛要将其灼穿。
“汉杰兄，”
徐允祯忽然出声，音调不高，却带着某种了然的提醒，“我劝你，莫要动不该动的心思。”
朱世杰猛地抬头：“你这话何意？”
“为何不准携带女眷同行？其一，海上凶险，生死难料。
其二……”
徐允祯顿了顿，话音平淡无波，“你们心里应当清楚。”
“不过是留作人质罢了。”
徐琳儿接得很快，神色间并无多少波澜，仿佛早料到这一层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徐允祯像是忽然想起，指尖轻叩案沿，“你们可知，陛下为送你们出海，需耗费多少银粮？”
他没等回答，径直说了下去，“数十万两雪花银。
若只为让你们送死，何必掷下这般巨资？”
他收起海图，重新纳入木匣。”仔细掂量罢。
明日辰时，船队启程。”
话音落下，徐允祯不再多看他们一眼，转身推门而出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外。
* * *
京师，东暖阁。
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噼啪轻响。
朱由检的视线从奏折上抬起，望向侧旁躬身侍立的身影。”大伴，侯恂近来的身子如何？”
“回皇爷，”
王承恩的声音压得低缓，“保定传来的消息，怕是不太乐观。”
朱由检将手中那本奏章轻轻一扬，叹了口气。”这是韩赞周递上来的。
侯方域那一干人，不日便要发往安南了。”
“皇爷，那侯大人那边……可需格外抚慰？”
“令太医悉心诊治便是。”
朱由检将奏折搁回案上，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他那个儿子，朕不会赦。”
“保定的事务，是否也该另择人选接手？”
“传朱弘林来见。”
“遵旨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一道身影穿过殿门，在御案前恭敬伏倒。
暖阁里浮动着檀香细缕。
朱弘林躬身时袍角擦过金砖，发出极轻的沙响。
“起来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。
朱弘林直起身，视线垂在御案边缘蟠龙纹的鳞片上。
“侯恂的事，你应当听说了。”
“是。”
他喉结动了动，“人……眼下怎样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