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您方才所问的家事……旁人如何我不知晓,我倒是已决意,让家兄前往南大陆,为家族开辟一片封地。”
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徐允祯立刻抬眼看他。”当真定了?”
“定了。
兄长去经营封地,我留在大明。
魏国公府,一内一外,也算有个照应。”
“你这是取巧。”
张之极的声音沉了下来,面色肃然,“陛下不会应允。”
“我又非说不去,只是暂缓些时日,你急什么?”
徐久爵语气平淡,转而看向曹变蛟几人,“曹将军,你们也该早些思量了。”
曹变蛟闻言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。”我如今连个爵位都还没有,谈何准备?”
“你原先的左都督之职,怕是难了。”
张之极将声音压低了些,身体微微前倾,“陛下定然会在别处补偿,多半……就是一个爵位。”
曹变蛟将杯中酒液仰头灌入喉中,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响。”借你吉言。”
他抹了抹嘴角说道。
酒盏空了又满,几轮过后席间人影才陆续散去。
夜风裹着凉意扑在张之极脸上,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徐久爵。”今日席上那句问话,你究竟是何用意?”
“哪句?”
“问他们作何打算那句。
这等事,岂会轻易与人言?”
徐久爵凑近些,气息里带着酒味:“是驸马的意思。
说……得先探探风声。”
“风声?”
“你我自军事学院结业,难道还回得去建章营?纵使我们想,上头那位怕也不会点头。”
张之极脚步顿了顿,昏暗中眼睛微微睁大。”原来如此……驸马是在替我们谋出路。
想瞧瞧那些人里头,谁会坐到都督的位置上。”
“正是。”
徐允祯从后面跟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为何……我们不自己争个位子?”
两道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没人接话,只余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。
这念头荒唐得叫人发笑。
就凭他们?左右都督那样的高位,连曹变蛟都未必够得着。
从前那些衔职或许还能拿来赏功或是安置老将,往后再不会了。
内阁值房里烛火晃了晃。
曹文诏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面,几位阁老各自沉默着。
李标终于开口:“不如……去探探陛下的口风?”
温体仁与韩爌对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。
朱由检刚把哭闹的皇子哄睡,嘴角还噙着笑意。
内侍躬着身进来禀报时,他正将孩子递向周皇后。
“几位阁老在殿外求见。”
“哦?”
他动作顿了顿,“让他们到养心殿候着。”
踏入殿内时,他抬手止住几人行礼。”直说吧,何事?”
“臣等遇事难决,特来请陛下示下。”
“讲。”
“文武权责既分,兵权归五军都督府执掌……那各省督抚该如何安置?”
朱由检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你们商议出什么了?”
“臣等反复斟酌,始终寻不着妥当之法,唯有仰赖圣断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。”巡抚留着,在都督府兼个职衔,受两头管辖。
至于督师……非定设之职,事毕即召回。”
“臣等明白。”
登莱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时,朱世杰才推开自家院门。
连日搬运货物的酸痛还缠在肩背上,他跨过门槛时险些被石阶绊了一下。
林宇在后头伸手扶住,两人交换了个疲惫的眼神。
屋里飘出米粥的焦香。
徐琳儿从灶间探出半张脸,鬓角沾着灰。
“双儿去井边打水了。”
她擦着手走过来,目光扫过两人沾满泥点的裤腿,“今日码头又到了新船?”
朱世杰含糊应了一声。
他环顾这间朝廷拨下来的宅子——青砖墙还泛着潮气,窗棂上新糊的桑皮纸透出昏黄光晕。
比起城外那片临时搭起的窝棚,这儿确实算个安稳窝。
可他知道,这安稳撑不过这个秋天。
“出海的日子定了?”
徐琳儿忽然问。
灶膛里噼啪炸开一粒火星。
*
应天府那场关于地方制度的争论,在温体仁告退后便沉入宫墙深处的寂静。
朱由检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晚霞,转身时袍角扫过青石砖上未干的水渍。
前朝旧制总带着修补的痕迹。
元人留下的行省框架像件改过数次的旧衣,太祖当年拆了袖、收了腰,将民政、刑狱、兵权分给三司共掌。
可针脚终究太疏——遇着要紧事,三套官印往往在文书上来回推转,谁都怕多沾半分干系。
巡抚这差事便是后来缀上的补丁。
既要盯着钱粮赋税,又要查官吏是否忠勤,偶尔还得过问城防兵备。
朝廷给的权柄不轻,可那顶乌纱始终系着直达禁中的丝线。
地方上若有异动,那线一扯便知。
如今让巡抚在五军都督府挂个虚衔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总得让坐镇一方的人手里攥着些能镇场的东西,但又不能真成了割据的资本。
朱由检想起奏折里那些关于“日后新制”
的含糊字眼,嘴角动了动。
这些修补终会被更齐整的规制取代,就像旧梁柱总要让位给新榫卯。
他往内殿走去,靴底踏在砖上的声响规律而清晰。
史册里那些事事亲为的君王,最后往往落得处处漏风的局面。
他宁愿把算盘交给会算账的人,把刀剑交给懂厮杀的人。
自己只需在关键处轻轻拨一下秤杆——平衡从来不是靠蛮力压住的。
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