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胤植连滚带爬地挪到殿心,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
声,语无伦次:“陛下……臣万死!臣不敢!”
“朕是你的君?你是朕的臣?”
年轻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牢牢钉住脚下颤抖的身影,“你孔门一脉的尊号,用的不还是前朝所赐么?”
“陛下明鉴!孔氏一门对大明忠心可鉴日月!”
孔胤植的额头已是一片青红,声音带着哭腔,“族中一切封号、仪制,皆已遵照太祖高皇帝圣训更改完备,绝无二心!望陛下……望陛下洞察秋毫!”
“照此说来,”
朱由检靠回椅背,声音陡然转冷,“曹正淳所查,并非冤枉你孔家了?”
殿内,那声音还在响着,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刮擦地面。
“自唐至元,圣人之号累加至‘大成至圣文宣王’,已是极尊,岂能轻废?”
说话的是新科的礼部给事中,祖重晔。
他的话音又急又高,落在年轻皇帝的耳中,只让人觉得聒噪。
御座上的那位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。
孔胤植立刻伏低了身子,声音发紧:“臣请陛下革去先祖王号,只称‘至圣先师’。”
“衍圣公!你——”
祖重晔猛地转头,话却被一声厉喝截断。
“住口!退下!”
首辅周延儒终于忍不住了,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。
真是个不知轻重的——就算想护着孔家,哪有这样当面顶撞天子的?
皇帝仿佛没听见这场争执,只向着孔胤植问道:“衍圣公这爵位,起于何时?”
“回陛下,是太祖高皇帝册封臣十世祖希学公所得。”
“朕记得,宋朝便有此爵了?”
“是……宋仁宗时,赐下此爵。”
孔胤植答得小心,后背却已渗出冷汗。
他不明白,天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。
“嗯。”
年轻的君王轻轻颔首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果然是千年世家,一个‘贵’字当得起。
那时候,朕的祖宗恐怕还在田里刨食呢。”
孔胤植的脸色瞬间白了:“陛下,臣……”
“如此说来,赵宋待你孔家,恩重如山。”
皇帝没让他说下去,接着问道,“那孔家又是如何报答赵氏皇室的?”
话音落下,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——果然,要翻旧账了。
孔胤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舌头都有些僵:“那时……兵荒马乱,孔家只为存续圣人血脉,不得已……不得已依附于虏。”
就在这时,另一道声音从班列中响起:
“臣,都察院监察御史王应元,叩见陛下!”
皇帝的目光移过去,看了说话的人一眼,却没理会,又转向孔胤植:
“你觉得,朕够资格当这儒教大宗师么?”
“陛下!”
孔胤植的声音发颤。
“陛下!”
王应元却踏前一步,脖颈挺得笔直,“士可杀,不可辱!陛下身为天子,何故如此折辱臣子?”
随着他的话,十余名官员陆续出列,齐齐躬身:
“恳请陛下,莫再折辱圣人之后。”
御座之上,年轻的君王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看来,”
他低声说,像在对自己说,“朕是成不了这大宗师了。”
(接殿中那声叹息尚未散尽,温体仁已从班列中踏出半步,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”陛下,孔氏一门……当如何处置?”
“削去孔胤植衍圣公爵位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斩断了所有迟疑,“由南宗承袭。”
话音落下,另一道身影急急出列。
王应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北宗爵位乃太祖钦定,若需袭爵,亦当由世子孔兴燮继之。
擅自更易,恐违祖制。”
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那目光里没有温度,像冬日覆霜的殿砖。”这是朕的意思。”
稍顿,字句放缓,却更沉,“朕想,太祖高皇帝应当也是赞同的。
你若存疑,不妨亲去问询?”
王应元张了张嘴,所有话都噎在喉间。
去见太祖?怎么见?他太清楚这位天子话里的意味——那绝非指孝陵祭拜。
“孔氏田产,户部派人厘清账目。”
御座上的声音继续流淌,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楔子,“强占的,归还本主;余下的,按丁口分给无地流民。”
郭允厚立即躬身。
他等这一刻太久了,嘴角几乎要压不住弧度:“陛下,是否需为孔家留些祭祀田亩?”
“祭田之事,你与内阁商议便是。”
龙椅上的身影站了起来,袍角掠过扶手上的金漆。
王应元那句“退朝”
还未出口,天子忽然转身,视线越过层层冠冕,直刺向殿中某个僵立的身影。
“别再联络关外那些人了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竖起的耳朵都捕捉到了,“他们,成不了大明的气候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未回头。
靴底敲击金砖的声响渐远,消失在通往后殿的阴影里。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尖利的尾音划破凝滞的空气。
殿中众人如梦初醒,一道道目光织成网,网 ** 是那个仍保持着躬身姿势的身影。
王应元带着几个人快步上前,伸手去搀扶那摇摇欲坠的臂膀。
“衍圣公,您与建州……”
“咳。”
温体仁的轻咳截断了话头。
他扫视四周,声音平稳无波:“时辰不早,诸位同僚且回衙署处置公务罢。”
人群如退潮般散去。
温体仁走近那个孤零零的身影,低声道:“孔先生,可愿移步内阁值房稍坐?”
没有回应。
那只手臂猛地从他掌中抽离,转身,一步一步朝殿门外的光里挪去。
袍摆拖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秋叶擦过石阶。
温体仁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,轻轻摇了摇头。
千年圣裔,竟落得这般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