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在。”
“选派的人手,须得精干。”
皇帝的话顿了顿,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,“你明白朕的意思。”
郭允厚立刻懂了。
不能任由那些宗亲将肥膏全数刮尽。
“臣,领会圣意!”
“分寸自己拿捏。”
皇帝又补了一句,指尖在扶手上轻叩,“终究……血脉同源。”
“臣遵谕。”
待郭允厚退至一旁,皇帝的视线移向另外两人。”朱弘林,周延儒。”
被点名的二人躬身。
“你们也需遣人协理此次移封之事。
凡事多与户部商议,不可擅专。”
“臣等领命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
众人行礼,鱼贯而出。
殿门开合间,带进一缕穿堂风,吹得灯焰摇晃。
御座上的人看着空了大半的殿堂,忽然又开口:“周卿,朱卿,留步。”
已走到门边的两人脚步一滞,折返回来。
待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皇帝才从案后起身,踱了几步。
靴底敲在金砖上,声音闷而清晰。”朕有一事想问。”
他停住,背对着他们,“自太祖开国至今,宗室之中,有哪些王府……断了承袭?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
周延儒与朱弘林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。
皇帝为何忽然查问这个?
朱弘林吸了口气,上前半步。”回陛下,太祖当年所封二十四位亲王,至今仍存世袭爵者,尚有十一府。
除陛下直系外,其余如齐王、潭王、湘王、宁王、谷王、安王、郢王、伊王、辽王等十一府,皆因故除爵。”
他一口气报出这些名号,竟无半分迟滞。
皇帝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不愧是曾在殿试中摘得探花的人,这些繁杂的王号,竟记得如此分明。
朱弘林稍顿,继续道:“此仅太祖一系。
列位先皇亦多有封藩。
成祖时所封诸王,至今唯有鲁藩一脉尚传。
仁宗皇帝子嗣中,则有郑藩……”
他的叙述平稳而详尽,一句接着一句。
殿外的日影悄悄偏斜,将窗棂的格子拉长,投在光洁的地面上。
时间在话语的缝隙里一点点流走,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那平稳的语声仍在继续。
灯烛的光晕里,皇帝静静立着,像在听,又像在望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。
朱由检听完周延儒的禀报,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眼睛,目光落在殿内那缕透过窗格的细尘上。”那些失了爵位的宗室,如今可还有血脉存续?”
这话让周延儒心头一跳。
他几乎是立刻躬身问道:“陛下的意思……莫非是要为他们恢复封爵?”
“朕确有此意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但并非全部。
譬如辽藩,其下各郡王世系未绝,只是缺了主支的亲王爵位。
礼部与宗人府可以斟酌,从辽藩近支里择一贤良,承袭辽王之位。”
阶下站着的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又各自垂下目光。
皇帝有自己的盘算。
广袤的土地与其交给那些心思难测的外臣,不如分给同出一源的宗亲。
血脉就是最牢固的纽带。
尤其是那些早已跌落尘埃的失爵宗室,若能重获恩典,岂有不感激涕零、誓死效忠的道理?亲王的名额若是不够,还有郡王可以填补。
再不然,京城里那数目庞大的勋贵集团,总有人愿意用忠诚换取实封的殊荣。
***
宫门外的长街上,周延儒终于忍不住,对着身旁的宗人令朱弘林叹了口气,那张向来圆滑的脸上难得露出苦相。”宗令大人,您说陛下对宗室……是否太过倚重了些?”
朱弘林脚步未停,只侧过脸瞥了他一眼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”周阁老,”
他的声音像结了层薄冰,“当着我的面说这样的话,您觉得妥当么?”
周延儒一愣,随即扯了扯嘴角,抬手一揖,转身便朝另一个方向匆匆走了。
目送那身影消失在街角,朱弘林也加快了步子。
他得赶紧回府。
今日是说媒的孙婆子去柳家提亲的日子,他得早些回去等消息。
迈进府门,绕过影壁,正堂里只坐着母亲一人。
“母亲,”
他脚步有些急,“孙婆婆还没回来?”
“我儿回来了?”
朱母抬起头,眼角带着笑纹,“她早去了,这会儿怕是已在明烟家里坐着喝茶了。”
“哦。”
得知人已不在,朱弘林心里那点悬着的期待忽然落了空,只余下一种空落落的恍惚。
朱母将他这模样看在眼里,笑意更深了些。”你与明烟是自小相识的情分,两心相悦,这媒妁之言不过是走个过场,你还担心柳家不答应不成?”
“不是担心,”
他摇了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只是觉得……像梦似的。”
“是啊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