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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话问得有些不知分寸了。
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像蒙了层阴云。”朕是大明天子,卿是户部堂官。”
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咱们可不是山野里拦路劫财的匪类。”
郭允厚后背渗出冷汗,连忙伏低身子:“臣失言了!”
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才让那股无名火渐渐平息。
他望着殿外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石阶,忽然叹道:“朕如今只觉得可惜——列祖列宗膝下,终究还是太单薄了。”
底下两人同时愣住。
老朱家宗谱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都快写不下了,亲王郡王加起来能站满整个广场,这位居然还嫌少?
皇帝当然听不见他们腹诽。
就算听见了,也只会摇头。
他们哪里懂得,这天地究竟有多辽阔。
以眼下大明的本事,根本管不住那么远的地方。
与其让肥水流入外人田,倒不如让自家那些姓朱的出去……去替大明把疆界撑开些。
终究血脉相连不是么?
他侧过脸,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吩咐:“去请军机处、都督府和内阁那几位过来。
南边的事,该议个章程了。”
老太监躬身退下时,衣摆摩擦地面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落叶。
不到半个时辰,养心殿里便站满了绯袍玉带的重臣。
行礼问安的声音叠在一起,嗡嗡地回荡在梁柱之间。
“都坐吧。”
皇帝抬手示意,“今日叫诸位来,是要说说南大陆那头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,只听见衣袖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福建水师下月开拔,晋藩和鲁藩的人马随行,加上自愿跟去的百姓,阵仗不算小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,“可扔进南边那片望不到头的土地里,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诸位……可有什么主意?”
郭允厚和徐光启悄悄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同样的愕然。
这位主子……该不会真想再封几个王吧?
可朱家宗室里,哪还挑得出合适的人来?
李标从内阁的队列里站直身子,声音在殿内响起:“圣上,何不将诸王尽数迁往南陆?”
新任的中军都督、宜兴侯卢象升立即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此举欠妥。
若将众多藩王全数安置于同一片土地,日后恐生变乱。”
他已彻底转为武职,身上再无半分文官衔头。
皇帝的目光扫过其余众人,未发一言。
温体仁此时进言:“皇上,难道不能设立布政使司,由朝廷直管么?”
这个问题曾在朱由检心中盘桓过。
受限于此时的传讯与交通,指望京城掌控万里之外的疆域,近乎痴妄。
最可行的仍是分封,或是总督制。
后者在后世已被验证并不可靠——即便强盛如日不落帝国,最终不也失去了对远方的实际控制,徒留虚名么?分封自有其弊,但其利也显而易见。
朱由检从不盲目认为后世的方略必然优于前朝;政令必须根植于现实。
倘若大明此刻便拥有能在三时辰内威慑四海的舰队,他定然会选择郡县之制。
温体仁说罢,殿中无人反驳,只静候圣裁。
手指在案几上持续叩击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过了许久,朱由检才缓缓说道:“相隔太远,朝廷眼下无力直接统辖。”
“皇上,”
韩爌出声,“南陆情势尚未明晰,此时议定此事,是否过早?”
他已看开:农税商税之争何如?尽心辅佐陛下,将来求得一块封地岂不更佳?
“诸位身为中枢重臣,理当事先绸缪。
即便南陆实情与朕所知有所出入,那又如何?晋、鲁两藩王府合计近十五万卫军,难道还攻不下来?”
并非朱由检轻视当地土人,事实便是如此。
当今天下,除欧陆诸强及北方游牧部族,大明铁骑足可横行无阻。
随着明军战力日益精进,终有一日,四海都将俯首。
卢象升若有所思地问道:“皇上,两家王府的卫军,战力究竟如何?”
“东厂呈报,应与改制前的京营相仿。”
“那么朝廷可否征调诸藩卫军?”
“你是想先平定辽东?”
殿中响起整齐的颂扬声。
皇帝抬手止住,目光掠过卢象升微垂的脸。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,像烛火被风压得一偏。
辽东的事,他缓缓开口,建奴那边,容后再议。
卢象升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再出声。
他清楚,若真能汇集各地藩府的卫军,顷刻间便是百万之众。
可那些王爷们怎会点头?即便成了,仅是粮草辎重,就足以让户部的账簿彻底崩裂。
“陛下,”
韩爌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试探,“不如……先让两府前去试试?朝廷可暂居其后,观望情形。”
话音落下,好几道视线钉在他身上。
连御座上的那位也转过脸,目光沉静地落过来。
韩爌感到后背渗出细汗,急忙补上一句:“臣是说,朝廷需些时日,方能寻个周全之策。”
都知道他在搪塞。
但无人戳破。
御座上的人终于颔首。”便依此议,先遣两家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户部那位主事肩头一紧。”郭允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