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挤在一处。”
曹正淳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散开搜,寺里寺外,一寸都别漏。”
秦永昌带人翻遍了偏殿与僧寮,回来时脸上蒙着一层灰。”督主,跑干净了。
灶膛里的炭还是温的。”
“刚走?”
曹正淳转过身,眉间皱起一道深痕,“我那边才问出口供,这边就得了风声?”
他顿了顿,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,“既然走得急,脚印该还新鲜。
派人顺着痕迹追。”
他抬手指向残破的殿宇,“再把这儿翻一遍——梁上、地砖、佛龛后面,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“是!”
同一时刻,县衙后堂的案几上,卷宗已堆成小山。
杜茂才垂手立在阶下,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肋骨。
刘泽深的手指停在卷宗边缘,纸页在灯下泛着黄。
他抬起眼,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字迹移向站在下首的人。
“杜县令。”
声音不高,却让堂上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杜茂才垂着手,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。
“几个月。”
刘泽深合上卷册,木质的封面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途经此地的外乡人,孩童与妇孺,接连不见踪影。
数目之多,频率之密——杜县令,你治下的房山县,是藏着吞人的窟窿,还是养着专挑过客下手的豺狼?”
杜茂才张了张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。
他侧过脸,目光投向一旁按刀而立的汉子。
“方捕头。”
县令的声音有些干,“你……你来向府尹大人禀明情由。”
那汉子应声出列,铁靴磕在砖地上,一声脆响。
他单膝触地,抱拳时甲片相撞。”大人,此案内情复杂,可否容卑职近前细禀?”
刘泽深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没染进眼底,只让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些。”这屋里,不是你房山县的人,便是本官从顺天府带来的。
有何言语,见不得光?”
他指尖敲了敲案面,“说。”
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轻爆。
刘泽深扫过杜茂才低垂的侧脸,又掠过县丞躲闪的眼神,最后落回那捕头身上。
一股燥意从胸腔里漫上来——先前怎未察觉,此地上至县令,下至胥吏,竟无一人堪用?
念头转至此处时,眼角余光里,那跪着的黑影骤然弹起。
像蛰伏的兽挣开了锁链。
** 出鞘的锐鸣撕裂了凝滞的空气,一道寒光直扑面门。
刘泽深本能地向侧后方撤步,衣摆带倒了椅凳。
刀锋擦着耳际掠过,带起的风刺得皮肤发紧。
可终究慢了。
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他前襟,力道之大,几乎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。
文官袍服的织锦在那指掌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堂上众人仿佛被冻住了,直到那捕头将刘泽深彻 ** 住,门外才响起杂乱的脚步与惊呼。
几名差役冲进门槛,刀半出鞘,却僵在原地——房山县的衙役中,也有数人同时拔了刀,横身挡在了通往正堂的路径上。
杜茂才这时才缓缓抬起眼。
方才的惶恐与闪烁从他脸上褪去,像潮水退后露出冷硬的礁石。
他走到被反剪双臂的刘泽深面前,隔着两步距离停下。
“府尹大人。”
他声音很平,“给条活路吧。”
刘泽深喘了口气,喉间有股铁锈味。”本官听不懂。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,“只看见,你在往深渊里跳。”
“孩童失踪的案子,与我有关。”
杜茂才说得极快,仿佛这些话已在齿间碾磨了无数遍,“东厂摸到了线头,我认。
可我还不想死——大人,您抬抬手,就能救这一屋子人的性命。”
刘泽深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是你。”
他声音沉了下去,“那些孩子,现在何处?”
杜茂才没答。
他转向那捕头,下颌朝门外一点:“带大人走。”
“是!”
方捕头应声,扭着刘泽深就往门口去。
两拨持刀的人对峙着,刀刃映着跳动的灯焰,在彼此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顺天府来的差役们面面相觑,脚步迟疑地挪动着,让也不是,拦也不是。
杜茂才扫过他们惊疑不定的脸,声音抬高了些:“还不让开?”
刘泽深却在这时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混着压抑的喘息,在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杜茂才。”
他侧过脸,目光如冷铁般刮过县令的面孔,“算计得太尽,未必是聪明。
今 ** 即便拿住了我,这条路——你也走不出去。”
杜茂才的视线转向刘泽深,声音里凝着冰碴:“刘大人方才所言,是何用意?”
“此案已呈御前,定为钦案。”
刘泽深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“在座哪位敢放你离去?”
他侧首对随行的三名属官下令:“此乃陛下亲定之案。
今日不必顾及本官安危,只管擒贼。”
“遵命!”
三人齐声应和。
杜茂才与方捕头几人顿时僵在原地。
顺天府刑房典吏吕晨——随刘泽深同来者——迈步走到杜茂才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