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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语调平直,却透着锋刃般的寒意:“杜县令,是愿束手就缚,还是决意顽抗?”
杜茂才尚未开口,方捕头已嘶声吼道:“大人!左右都是绝路,不如拼个死活!”
吕晨不再多言。
他朝刘泽深拱手一揖:“属下逾越了。”
“尽管行事。”
“来人!”
吕晨转向自己带来的差役,声量陡然拔高,“今日不可放走一人!”
就在此刻,县衙大门处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:
“这儿倒是热闹。”
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,却无人应答。
脖颈仍被方捕头刀锋抵住的刘泽深,嘴角扯出苦笑:“让曹公公见笑了。”
来者正是曹正淳。
正如他先前所言,寺中那些人撤离得太过匆忙,根本逃不过东厂追缉。
略费周折,十余名假扮僧侣的歹徒已尽数落网——自然,抓捕过程难免见血。
干这等营生的,本就是刀尖舔血之徒,岂会因官差露面便束手就擒。
简短审问后,消息从何处泄露、杜茂才等人作何打算,曹正淳已了然于胸。
他即刻带人赶赴县衙,正撞见眼前这幕。
瞧着刘泽深这般模样,曹正淳咧开嘴,露出白森森的牙:“刘大人治下真是藏龙卧虎,连自家上官都敢捆了?”
刘泽深默然不语,面色沉如墨染。
他原本亲赴房山县,便是想抢在东厂前头拿下那伙拐子。
岂料一时疏忽,竟被贼人制住——更讽刺的是,这贼人偏偏是自己辖下的官吏。
这一遭,岂止颜面扫地。
此事过后,怕是连官袍之下的那点体面,也要碎得干干净净了。
曹正淳见对方沉默,便失了逗弄的兴致。
他视线转向杜茂才,声音里听不出温度:“是你自己过来,还是让本督的人过去?”
杜茂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
若没有东厂在场,或许还能挟持刘泽深搏一条生路,可现在……东厂的人,哪里会在乎一个顺天府尹的性命?
他扭头看向方捕头,那捕头突然嘶吼起来:“便是死,也得拉个陪葬的!”
刀锋扬起,直劈刘泽深颈侧——
“铛!”
一支铁箭撞上刀刃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众人抬头,墙头不知何时已立满挽弓的身影。
一片死寂中,东厂番役已动了起来。
无论身份、所属衙门,只要手中持械,皆被反剪双臂按倒在地。
刘泽深整了整衣襟,走到曹正淳面前躬身长揖:“今日多谢督主搭救。”
“本督不是为你,”
曹正淳侧身避开半礼,“不过是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本督还要赶去城外多罗庙寻那些失踪孩童。
刘大人若想同往,便……”
“下官愿往。”
刘泽深回头对吕晨吩咐:“此处交由你们收尾。”
随即跟上曹正淳的步伐。
一行人押着杜茂才等出了县衙,马蹄踏碎夜色,直扑城西荒庙。
多罗庙内,秦永昌额角沁汗,几乎将每片砖瓦都翻了过来,却仍寻不到孩童踪迹。
见曹正淳带人返回,他急步上前:“厂公,属下无用,未能找到关人之所。”
“去问他们。”
曹正淳抬手一指后方被缚的杜茂才与那群假僧。
秦永昌抬眼望去,见其中一人竟穿着官服,不由一怔,目光投向刘泽深。
刘泽深会意,走到杜茂才面前:“事已至此,说吧。”
“佛像底下……有入口。”
杜茂才声音干涩,却未迟疑。
秦永昌立即挥手,几名番役上前合力推倒斑驳的泥塑。
底座下果然露出狭小洞口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他夺过火把,率先跃入——
“啊!”
短促的惊叫自地底炸开。
曹正淳快步至洞口,垂目望去,脊背骤然窜过一阵寒意。
火把的光在秦永昌手中摇晃,将洞口边缘映得忽明忽暗。
刘泽深与几名同僚凑近,只一眼,便踉跄着倒退,腿脚一软跌坐在地。
光晕探入洞口深处,照见的不是泥土,是层层叠叠、交错堆放的细小骨骼。
那形状,分明尚未长成。
连曹正淳——这位执掌东厂、见惯风浪的提督——在最初瞥见的刹那,瞳孔也骤然收缩,呼吸为之一滞。
“下去!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铁片刮过石面,“仔细搜,看有没有还能喘气的。”
黑影接连跃入洞中。
片刻,秦永昌沉闷的嗓音从底下传来:“有气儿!扔绳子下来!往上送!”
动作迅捷而有序。
很快,几个瘦小的身影被绳索拽了上来,软软地搁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刘泽深扑到近前,只一眼,胸膛里那股压不住的火便猛地窜起。
七个孩子,站着,却像七截失了魂的木桩。
眼珠定定的,映不出火光,也映不出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