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尽头,一家新漆了门脸的铺子正在卸下最后一块门板。
里头货架层层叠叠,摆得满满当当,从南边的绸缎到北边的毛皮,从海晒的干货到山采的药材,琳琅满目,让人眼花。
铺子外悬着的幌子在寒风里招展,上头绣着几个大字,墨迹犹新——“百货汇集”
。
土豆和番薯的种子在田间扎根后,京城街巷里的脚步声似乎都变得从容了些。
粮袋不再轻飘飘地悬在百姓肩头,那些在营房外张望的妇人、在织机前弯腰的工匠,如今也能在收工后掂量着铜板,盘算些粮米之外的物件了。
城墙内的喧嚷一日比一日稠密。
长街西侧,新起的楼阁挑着飞檐,在秋阳下投出大片阴影。
门楣上悬着的巨匾漆色未干,“京城第一百货商行”
几个字映着光,晃得人眯起眼睛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仿佛跌进另一个季节。
空气里混杂着新染布匹的涩味、干货的咸腥,还有铁器冷冷的锈气。
货架从东墙一直排到西墙,棉布叠成小山,陶碗摞成高塔,甚至还有整排闪着青光的锄头与镰刀——都是精铁打的,刃口薄得像纸。
最里头摆着一列巨大的琉璃缸,水声潺潺,里头游着些京城人叫不出名字的活物:带刺的灰壳螃蟹、银鳞扁身的怪鱼,腮盖一张一合。
围观的人多,伸手问价的却少。
倒是旁边竹筐里晒干的虾米和海带,不时被粗布衣袖的手抓走一把。
这地方是内府张罗的,只搭台,不唱戏。
各家商户把货搬进来,自个儿招呼,铜钱直接塞进系在腰间的皮囊。
没有算盘珠子响成串的账台,倒像个顶了屋顶的集市。
“竟是什么都有……”
一个系着蓝头巾的妇人喃喃道,臂弯里篮子的绳勒进掌心。
身旁穿缎面比甲的妇人接话:“往后不必跑遍半座城了。”
话音未落,前头人堆里突然炸开一声:“这价码不对!”
骚动像水纹般荡开。
人群往一处挤,踮脚的、探脖子的,都想瞧个究竟。
李邵楠侧过身,护住身旁腹部隆起的女子:“琳儿,可要往前去看看?”
徐琳儿扶着他的手臂,点了点头。
两人挪到近前,只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正对着货签拧眉,手指把价牌捏得簌簌响。
半晌,她猛地甩开手,拨开人群往外走,裙裾扫起一阵风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有人伸长脖子问。
角落里一个声音嗤笑道:“还能怎么?家里管采买的吃了差价呗。”
李邵楠一怔,低声道:“竟有这般手脚……”
徐琳儿没应声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货架上那些亮晶晶的琉璃瓶。
秋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,照得瓶身泛起一层朦胧的雾色。
两名妇人正低声交谈,其中一位嗓音陡然拔高:“这般欺瞒主家的事,哪里是稀罕?多得是呢。”
另一人立即接话,袖口攥得发紧:“从前咱们妇人整日待在宅院里,市价几何全然不知。
家里男人又不管这些琐碎账目,可不是任由那些管事、婆子糊弄么?”
她话音里压着旧日的恼火,像是自己也吃过相似的亏。
李邵楠听明白了大概,便轻轻扶着徐琳儿从人堆里退出来。
走到楼梯转角,她凑近徐琳儿耳边,声音压低:“琳儿,随我上二楼瞧瞧去——上头摆着的,可都是平常见不着的稀罕物。”
徐琳儿身子已显丰腴,脸颊也圆润了些,闻言唇角弯了弯:“什么东西,连你这侯爵夫人都觉得新奇?”
“上去便知。”
李邵楠搀稳她的手臂,“留心脚下。”
几人上了楼。
放眼望去,满架鲜色撞进眼里——各色果子菜蔬齐齐整整铺开,红绿黄紫,竟像把春夏搬进了这层楼。
跟在后面的双儿忍不住“呀”
了一声,手指向角落:“您快看!那儿竟有西瓜……这个时节怎会有西瓜?”
徐琳儿目光扫过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李邵楠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如何?没骗你吧。”
她侧首吩咐随侍的丫鬟:“玲儿,去切一盘西瓜来,让琳儿尝两片。”
“是。”
待丫鬟应声离去,李邵楠便扶着徐琳儿往窗边清静的座位走去。
不多时,玲儿托着青瓷盘回来,盘中西瓜片切得齐整,瓤色鲜红。
李邵楠拈起一片递给徐琳儿:“尝尝看,冬日里难得这一口清凉。
不过你身子重,只许尝这一片。”
徐琳儿接过,小心咬下。
冰凉清甜的汁水瞬间漫过舌尖,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。
待一片吃完,她才抬眼问道:“邵楠姐,这西瓜……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“玻璃大棚。”
李邵楠答道,“内府在城北那片荒地建了许多玻璃棚子,里头不分四季地栽种瓜果菜蔬。
这些全是那儿产的。”
“玻璃大棚?”
双儿在徐琳儿身后小声嘀咕,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李邵楠转向她,语气温和:“你就当是个极大的暖房罢。
只不过里头不养花草,专种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