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声音不高,却有种抚平躁动的力量,“既是定远侯夫人引荐,老身自当尽力。
只是医道深远,老身所学亦有局限,我们姑且先谈谈。”
那中年男人——吴院正——将粉笔搁在桌沿,笑了笑:“万先生过谦了。
她在妇人科与小儿科上的见识,太医院里无人能及。”
他转向徐琳儿,语气温和,“姑娘既学过些,不妨说说平日都读哪些书?或是曾帮人瞧过什么症候?”
徐琳儿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觉得单薄。
她想起自己那些零零碎碎的手抄本,想起在佳人坊后院里对着药碾子发呆的午后,想起母亲卧病时自己只能站在帘外听着里头咳嗽声的心慌。
这些碎片怎么说得出口?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不过……胡乱翻过几本旧书,实在算不得什么。”
李邵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”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不是还提过?”
她对着万绮雯说,“说各处为女子看诊终究不便,这才有了陛下命内府筹办此处的旨意。
我想着,琳儿既有心于此,或许能在这儿寻个落脚处,总比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万绮雯听明白了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初秋的风卷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药味,带来远处街市上模糊的糖糕香气。”这儿的大夫,有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先生,也有民间请来的女医。”
她转过身,背光站着,面容有些看不清,“但凡是肯用心学的,我们都愿意教。
医者性命相托,最要紧的不是天分,是‘不敢轻慢’四个字。”
她走回桌边,从一叠纸页里抽出一本薄册,纸边已磨得发毛。”姑娘若真有意,不妨先听听课。
楼下每月逢五开讲,讲的都是最基础的脉理与方剂。
听上三个月,若还觉得愿意继续,我们再谈往后的事。”
徐琳儿接过那册子。
纸页很轻,墨迹已有些晕开。
她翻开第一页,看见密密麻麻的小楷,间或有朱笔批注。
指尖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时,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母亲还在世时,也曾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她认药名。
“多谢先生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声音比方才稳了些。
吴院正笑起来,眼尾堆起细纹。”那便这么定了。
今日时辰也不早,夫人与姑娘不如先回?万先生午后还要去西厢房看几个病患。”
李邵楠道了谢,领着徐琳儿往外走。
门将合上时,徐琳儿听见里头隐约的谈话声,是万绮雯在问:“方才那个腹泄的孩童,用药后如何了?”
楼梯是木制的,踩上去有沉闷的回响。
李邵楠走在前面,裙裾拂过台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走到二楼转角处,她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关上的门。
“那位万先生,”
她轻声说,“年轻时曾跟着她父亲走遍湖广,疫病横行的地方别人躲都躲不及,他们父女却偏要往里闯。
后来她父亲写了那部《万氏医书》,她便在京里开了间小医馆,专给女子与孩童瞧病。”
她顿了顿,“皇后娘娘听说了,亲自去瞧过一回,回来便向陛下请了旨。”
徐琳儿默默听着。
她们继续往下走,穿过空旷的厅堂。
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 ** 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门外街市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,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童的嬉笑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。
跨出门槛时,一阵风迎面扑来,带着熟透的果子的甜香。
徐琳儿握紧了手里那本薄册,纸张的边缘抵着掌心,有一点轻微的刺痛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,二楼的窗户开着,白色的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船帆。
李邵楠做了个虚扶的手势,转向身旁的女子说道:“这位是太医院的主事,吴有性先生。”
徐琳儿微微欠身,声音轻柔:“见过吴院正。”
接着,李邵楠又将屋里另外几位医者逐一引见,最后目光落向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:“万先生,琳儿临产的日子近了,能否请您看一看?”
万绮雯的视线在徐琳儿身上停留片刻,唇角露出温和的弧度:“先坐下,让我探探脉象。”
徐琳儿依言坐到案边,将手腕轻轻搁在垫枕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万绮雯收回手指:“胎儿很稳,一切安好,只待足月便是。”
听到这句话,徐琳儿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。
李邵楠正要开口,却被吴有性抢先一步:“万大姐,这儿就交给您了,我们几个男子不便久留,先回太医院了。”
几人纷纷起身。
万绮雯点头:“那边确实离不开你,去吧——不过你那丫头得留下。”
“啊?好、好,就让她跟着您,劳您多费心 ** 了。”
吴有性脸上浮出些许无奈。
妇人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催促:“人放这儿你还不放心?忙你的去。”
吴有性笑了笑,朝李邵楠几人略一颔首,便与其他太医一同离开了。
李邵楠看着他们离去,转而向万绮雯说道:“万先生,琳儿对医理也有些涉猎,不知能否请您指点一二?”
万绮雯略显惊讶地看向徐琳儿,随即问了几个医术上的问题。
徐琳儿一一答来,言语清晰,条理分明。
老妇人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,末了忽然问道:“你可愿拜我为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