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不止郑重,席间其余几人的表情都凝住了,有人低头盯着酒杯,有人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渗进来,将每个人的侧影描得有些模糊。
几人已生出退意时,那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但这次的恩科……或许与以往不同。”
他们同时抬起了头。
“你们可知主考官是谁?”
无人应答。
黄宗羲在心底轻叹一声。
阮英元拱手解释:“太冲兄见谅,我等皆由地方推举而来,未曾经历乡试府试,对朝中典制……确实生疏。”
“竟未经过乡试?”
贾廷孝的语调里透着诧异。
黄宗羲放下茶盏,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。”此次主考,是工部的徐大人。”
几双眼睛里仍浮着茫然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但仍继续说了下去:“陛下未选内阁或礼部、吏部,独点了工部徐部堂——这其中的意味,诸位可曾细想?”
阮英元的目光在烛火里闪了闪。
他想起方才交谈的片段,某个念头骤然清晰。”太冲兄是说……郑兄此番,希望颇大?”
郑重立刻望了过来,眼神里压着灼热的光。
黄宗羲没有回答。
他举起酒杯,袖口在灯下泛出青灰的纹路。”今日得遇诸位,是黄某之幸。
请。”
坐在郑重身旁的人嘴唇微动——那是明石一郎。
但郑重极快地瞥去一眼,他便闭了口。
酒杯相碰的声音零落地响起。
饮尽后,阮英元再度开口:“敢问太冲兄,那商学院与科学院,比之国子监……”
“不过是研习自然之理罢了。”
贾廷孝截断了话头,语气里透着不耐。
黄宗羲却缓缓展开了叙述。
他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,清晰而平稳。
等他说完,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嗤。
那位安南士子斜倚着椅背,嘴角扯出弧度:“我辈读的是圣贤书,岂能与商贾同流?终日盘算银钱之事,岂不辱没斯文?”
“陈兄!”
阮英元当即低喝。
黄宗羲摆了摆手。
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——很淡,像冬夜窗上呵出的雾气,转眼就散了。
这样的话,这些日子他听得太多。
比这更锋利的讥嘲,他也曾一字字咽下。
既然选了这条路,旁人的眼光又何须在意。
他不言语,贾廷孝却已沉下了脸。
贾廷孝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“白安先生嫡传的学问,岂是旁人能轻易评判的?”
他的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清晰。
席间霎时静了。
黄宗羲摆了摆手:“今日就到这里吧。”
贾廷孝不再开口。
这场酒宴散得匆忙。
众人起身离席时,阮英元刻意落在了最后。
他走近黄宗羲身侧,嗓音放得很轻:
“明日能否上门叨扰?”
黄宗羲略一怔,随即点头:“自然恭候。”
话音才落,郑重也从廊柱边踱了过来,表达了相似的意愿。
黄宗羲一并应下。
望着那两人背影转过街角,贾廷孝皱了眉:“有这些工夫,不如多翻几页书。”
黄宗羲却笑了笑:“方才席间听他们谈吐,这一科……或许能中。”
“他们?”
贾廷孝嗤了一声,“文章火候还欠着呢。”
黄宗羲摇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两地初试科举,朝廷总要给些体面。”
贾廷孝恍然,脚步也跟着缓了:“倒像如今的南北榜——总是要平衡的。”
夜色渐浓,长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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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晨光初透,黄宗羲刚拭净面颊,管家已悄步进了院子。
一张名刺递到他手边:“人已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黄宗羲接过名刺扫了一眼:“请进来吧。”
不过片刻,阮英元已坐在正堂东侧的椅上。
茶烟袅袅里几句闲话过后,他终于转入正题:
“今日冒昧前来,实在是想向您请教经济之学。”
“阮兄也留心实务?”
黄宗羲抬眼。
“在安南随张先生读书时,除八股外,先生常带我们接触账目与货殖之事。”
黄宗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张溥?他何时通晓这些了?
阮英元似看出他的疑虑,紧接着解释:“张先生如今在安南贸易公司兼着一份职,常帮沈掌柜处置生意上的往来。”
黄宗羲缓缓颔首,杯沿贴近唇边,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。
管家第三次出现时,日光已斜过窗棂。
“少爷,郑公子到了。”
“请进来。”
黄宗羲与阮英元同时起身,衣袖带起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