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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岂敢,这顿合该小弟来请。”
东瀛人声调陡然扬起。
推让几个来回,最终银钱落进了东瀛人的囊袋——毕竟,事端由他那句讥讽挑起。
知晓此处属内府辖制后,阮英元与东瀛诸人都显出了坐立难安。
无法,一众人只得移步,踏进了长街另一头的酒肆。
步履间,阮英元率先打破沉默:“在下阮英元,自安南而来,师承张溥先生。
还未请教几位高姓?”
黄宗羲与贾廷孝对视一眼,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。
片刻后,黄宗羲才拱手道:“不想竟是乾度先生门下。
在下黄宗羲,表字太冲。
这位是贾廷孝,字绅廷。”
那倭人装扮的青年也急忙躬身,声音里带着刻意打磨过的腔调:“鄙人郑重,在此见过各位。”
这名字让周围几人目光微凝。
一个倭人,怎会用这般地道的中原姓名?
郑重嘴角扬起,不待旁人询问便主动开口:“此名乃昔年求学时,蒙福王殿下亲赐。”
他说这话时,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眼底浮起一层薄光。
如今东瀛岛上,能操汉话、取汉名、书汉字,本就是身份的印记。
至于得藩王赐名者,更是凤毛麟角。
与他同来的那两位,至今仍用着旧称——明石、源见之类——那至少还标志着祖上曾是贵胄。
至于寻常庶民,此时连拥有姓氏都是奢望。
阮英元也将自己身旁一位同窗引荐给众人。
言语往来间,一行人已移至另一处楼阁前。
黄宗羲抬手示意,语调里透着熟稔:“此处虽不及天一楼声名显赫,然酒馔风味独具,在京中亦颇有口碑。”
“水云间……”
郑重仰首望着檐下匾额,低声念出那三个字。
“正是。”
黄宗羲颔首,已率先撩起衣摆跨过门槛。
堂内伙计眼尖,立刻堆笑迎上:“黄公子、贾公子到了!快请上楼!”
“寻个宽敞的雅室。”
贾廷孝在旁轻声吩咐。
“好嘞,您随我来。”
众人跟着伙计登上三楼,踏入一间极为轩敞的屋子。
阮英元与郑重等人环顾四周,眼底不免流露出惊叹之色。
郑重指尖拂过身旁紫檀木架上的青瓷瓶,叹道:“此处陈设清雅,气象不俗,我看未必逊于天一楼。”
贾廷孝却摇头笑道:“郑兄有所不知。
若论雅间之精妙,天一楼实更胜一筹。”
这话让郑重与阮英元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看见对方眉梢细微的震动。
水云间已是这般光景,那天一楼又该是何等模样?
闲谈未几,酒菜已陆续呈上。
黄宗羲执壶斟酒,再次朝郑重举盏:“今日机缘难得,务必由我做东道。”
郑重却放下竹箸,神色端凝:“太冲兄,方才路上不是已然说定?”
“地方是我择的,席面是我点的,岂有再让郑兄破费的道理?”
黄宗羲面露无奈。
眼看二人又要相持,阮英元抬手虚按了按:“二位何必再争?既是意气相投,这一顿便由我来做东,也是一样的。”
酒杯相碰的脆响在席间荡开。
黄宗羲搁下杯盏,目光扫过席间诸人,最终停在郑重脸上。”郑兄此番入京,也是为恩科而来?”
郑重与身旁的阮姓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同时颔首。
“那便预祝诸位皆能得偿所愿。”
黄宗羲举杯示意。
酒液滑入喉中,带着微灼的温度。
放下酒杯后,郑重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了几下,声音里透出试探:“太冲兄,小弟远在东瀛时便听闻,中原士子宴饮常以诗赋助兴。
今日难得相聚,何不效仿古风?”
黄宗羲却摇了摇头。”怕是要让郑兄失望了。
黄某与绅廷兄早已疏于此道。”
郑重的神色明显暗了下去,嘴角的笑意有些发僵。
“郑兄莫要误会。”
黄宗羲身体微微前倾,解释道,“黄某如今在商学院修习,绅廷兄则入了科学院。
诗词小道,搁置许久了。”
“商学院?科学院?”
席间响起几声低语。
贾廷孝捋了捋衣袖,接口道:“贾某学的不过是些匠作手艺,不值一提。”
“巧了。”
郑重抬起眼睛,“郑某家中世代都是匠籍。”
“哦?敢问是何种匠作?”
“造船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仿佛带着某种重量,“祖祖辈辈都靠这个吃饭。”
黄宗羲忽然笑了。
他环视席间,除了贾廷孝,其余几人都露出困惑的神情。”诸位可知如今大明最缺什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清晰起来,“是人才。
不是只会做八股文章的人才——是各行各业,但凡有真本事的人。”
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郑重身上。”就像郑兄。
你家传的造船手艺,正是朝廷眼下急需的。
你可知有多少商号捧着银票,四处寻访能造大船的老师傅?”
“可这终究是……”
郑重的话没说完。
“说句实在话。”
黄宗羲截住了他的话头,语气平静却锋利,“郑兄若去考科举,自问能胜过国子监那些寒窗十载的学子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