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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虚扶一下,将话题拉回眼前,“方才所言,终究是远望之景。
眼下最急迫的,是让朝廷的政令,重新通行于奴儿干都司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“臣等领命!”
***
赫图阿拉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暗沉的轮廓。
这座城承载着建州女真最初的脚步,在另一段时空轨迹里,它更是一个王朝开始的地方。
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土地,发出单调的吱呀声,这支疲惫的队伍终于望见了城门。
许多年前,努尔哈赤就是在此处建号称汗,奠定了大金的根基。
如今守在这里的,是舒穆禄·扬古利,按辈分,该称他一声姐夫。
看见车队卷起的烟尘,那道披甲的身影便从城门洞下快步迎来。
“臣,扬古利,恭迎大汗!”
多尔衮几乎是滚鞍下马,双手托住对方欲跪的臂膀。”额驸切莫如此,”
他声音有些发涩,“我已不是大汗,往后不可再用此称。”
扬古利却维持着躬身的姿势,低声道:“盛京的消息,臣已听闻。
大贝勒前日有信送来,其中细述了变故。”
“二哥……”
多尔衮喉结滚动了一下,将这两个字咽回喉咙深处。
“请大汗与诸位贵人速速入城吧。”
扬古利侧身让开道路,“汗宫虽不及盛京恢弘,臣已命人彻底清扫过。”
多尔衮这才回过神,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范文程吩咐:“去请大福晋和女眷们进城安顿。”
“嗻。”
车队中,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一角。
布木布泰的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那些低矮的土垣和简陋的屋舍上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,手指将帘布攥出深深的褶皱,眼底最后一点微光也渐渐熄灭了。
苏麻喇姑快步上前,声音里透出急切:“主子脸色这样差,是不是身上不痛快?”
布木布泰只是将头微微侧开,视线落在窗棂投下的那片光斑上。”无妨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寻个空隙,去传句话,就说我要见大汗。”
“嗻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终于停歇。
多尔衮踏入城门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见哲哲。
那位年长的妇人正指挥着仆役安置箱笼,鬓边散着几缕发丝。
“阿嫂,人已到了赫图阿拉。
这些家眷的安顿,只得劳烦您了。”
他语速很快,“城防诸事,我还需即刻与人商议。”
哲哲转过身,尽管眉宇间满是倦色,仍点了点头:“大汗且去,这里交给我便是。”
汗宫的前殿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。
扬古利摊开一张舆图,指尖划过几处标记:“大汗,城内目前……”
“往后不必再称大汗。”
多尔衮打断他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虽然失了汗位,许多旧部仍改不了口。
扬古利愣了一瞬,随即改口:“那……贝勒爷。
眼下赫图阿拉有镶黄旗四千人驻守。
从抚顺、铁岭几处卫所陆续抵达的,另有近三千人,后续应当还有部众赶来。”
多尔衮的眉头锁紧了。
扬古利见状忙补充:“许是路途耽搁,再等几日,必能汇聚更多族人。”
“城墙修缮得如何?”
多尔衮换了个话头。
“正在征调青壮,滚木礌石也在备置。”
殿外响起脚步声。
一名戈什哈掀帘而入,躬身道:“主子,范文程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范文程跨过门槛时,带进一股寒气。
他先伏身行礼,起身后目光扫过扬古利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扬古利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都是自己人。”
多尔衮抬手示意,“有话直说。”
范文程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发干:“主子爷……盛京,破了。”
殿内陡然一静。
炭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。
多尔衮与扬古利几乎同时从椅中站起。”你说清楚!”
多尔衮向前逼近一步,“二哥和多铎呢?突围没有?”
“除了二贝勒与济尔哈朗贝勒……”
范文程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眶迅速泛红,“其余几位,连大汗在内,都……都落进了明军手里。”
他尾音里带上了哽咽,像在极力忍泣。
多尔衮站在原地,仿佛没听懂这话。
几个呼吸的沉默后,他身体晃了晃,猛地咳出一口猩红,尽数溅在身前的地砖上。
扬古利抢上前,一把撑住他下坠的身形。
范文程抢步上前,声音里带着急迫:“主子!主子您醒醒!”
扬古利已经转向门外,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几名亲卫应声冲入帐内。
“扶贝勒爷到后帐歇息,仔细照料。”
“嗻!”
……
多尔衮睁开眼时,最先看见的是榻边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布木布泰正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爷醒了?”
她身子前倾,语气里压着担忧,“身上可还难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