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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身后数步外的随从听清,“依本爵看,比之京营虎贲亦不遑多让。”
话音未落,另一道嗓音便从殿门方向截了过来,带着笑意,却像裹着层薄冰。”魏国公此言,倒让本王惭愧了。”
那人从阴影里踱出,蟒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忽明忽暗,“封国悬于海外,四邻皆非善类,若不将刀枪磨利些,夜里怕是睡不安稳。”
众人慌忙躬身。
朱聿键却已走到近前,伸手虚扶了一把。”何必多礼?”
他目光在徐久爵与刘兴祚脸上各停了一瞬,“万里波涛能送故人来,本就是件值得浮一大白的事。”
“殿下折煞臣等了。”
徐久爵垂首应道,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即便身为公爵,面对一位实权藩王亲自出迎,这份礼遇也重得让人脊背发僵。
至于旁边那位水师提督,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。
穿过三道宫门,眼前的殿宇豁然展开。
承运殿的台基比记忆里那些王府规制高出整整三尺,重檐歇山顶压着湛蓝天穹,殿前广场足以列阵千人。
引路的宦官脚步轻得像猫,朱聿键的蟒袍下摆扫过玉阶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“旧港的烽烟,想必已经飘到二位案头了吧?”
刚落座,茶盏尚未沾唇,朱聿键便抛出了这句话。
殿内焚着不知名的香,气味清冽里带着一丝辛,像海风混了硝石。
徐久爵搁下茶盖,瓷器相碰的脆响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。”郑芝凤的急报呈至御前时,陛下震怒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殿外刺目的白光,“故遣臣与刘提督星夜南下,驰援两处要塞。”
“三万援兵十日前已登船。”
朱聿键说得轻描淡写,指尖在扶手的蟠龙雕纹上缓缓划过,“至于佛朗机人……不过是群被烈日晒昏了头的鬣狗,嗅到肉味便聚拢狂吠罢了。”
刘兴祚猛地抬起眼。”殿下的意思是,他们在旧港并无实据?”
“满剌加港的瞭望塔,这两个月添了七座。”
朱聿键忽然转了话锋,声音低了下去,像在说一桩秘闻,“四十余艘夹板船泊进港湾那日,潮水都比平日涨高了三寸。
他们的人见过郑芝凤,也要来见本王——条件倒是划一:归还旧港、椰城,再开唐国所有口岸。”
徐久爵的指节捏得发白,茶盏在掌中微微震颤。”几十条破船,就敢来谈条件?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每个字都浸着北地风雪般的寒意,“那便让他们永远留在南洋的海底,给珊瑚丛添些养料。”
码头上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。
郑芝凤眯起眼睛,望向海平面尽头逐渐清晰的帆影。
那片移动的阴影越来越大,最终化为数十艘战船的轮廓,桅杆如林,几乎遮蔽了半片天光。
他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味——不过是几千个红毛夷人盘踞的岛屿,何至于动用这般阵仗?
“大人。”
身侧副官低声提醒,“船队靠岸了。”
他整了整衣襟,迎向从跳板走下的两人。
为首者身着麒麟补服,步伐间带着京城武将特有的沉稳;另一位面容精悍,目光扫过码头时像在丈量什么。
郑芝凤躬身抱拳,报出官职姓名。
海风把他后半句话吹得有些散。
“郑指挥使不必多礼。”
刘兴祚伸手虚扶,语气里刻意掺进几分熟稔,“这一路南下,耳朵里可没少听你的名字。”
三人穿过堆满货箱的栈桥。
徐久爵忽然停下脚步,视线掠过码头后方鳞次栉比的屋舍。
青瓦连绵,飞檐在午后日照下勾出金边,街市人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,嗡嗡的像蜂群振翅。
他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
进城途中,郑芝凤简略汇报了夷人动向。
红毛船队上月曾出现在香料群岛以东海域,但并未靠近椰城防线。
他说话时注意着两位京官的表情——徐久爵始终望着车窗外,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击;刘兴祚则频频颔首,偶尔插问两句火炮配置与潮汐规律。
“唐王殿下在新南阳时,可曾提过濠镜澳?”
徐久爵忽然转过脸。
郑芝凤一怔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晰。”王爷……确实提过珠江口那处租地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,“说是万历年间就落进了弗朗机人手里。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刘兴祚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抵达眼睛:“咱们离京前,竟没人想起这茬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的,却让郑芝凤后颈泛起凉意。
他想起半个月前接到的密报——北边来的铸炮匠人,最早就是从那个叫濠镜澳的地方登船的。
当时他只当是寻常情报归档,此刻回忆起来,每个字都扎人。
接风宴设在望海楼。
三层木构建筑临海而建,推开窗就能看见夜幕下的锚地灯火。
酒过三巡,徐久爵搁下酒杯,瓷底碰触桌面的声响让席间骤然安静。
“红毛夷在濠镜澳,拢共不到五百人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楼外的浪涛声,“水师前锋三日可抵珠江口。
诸位以为,需要多少时辰清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