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凤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想起兄长郑芝龙去年送来的家书,信纸边缘被海雾洇出淡黄水渍。
那些字句当时读来只是寻常问候,此刻却在脑海里翻腾重组,拼出另一幅图景——原来所有人都知道那块租地的存在,只是无人伸手去拔那根刺。
宴席散时已近子时。
海面上升起薄雾,将战船的轮廓晕成模糊黑影。
郑芝凤独自在码头站了许久,直到守夜士兵换岗的梆子声传来。
他转身往回走,靴底踏在潮湿的石板上,一步一个水印。
翌日黎明,号角声撕裂晨雾。
庞大舰队再次起锚,帆索绞动的吱呀声连绵不绝。
郑芝凤没有去送行,他站在城头箭楼里,看着那片帆影逐渐融化在初升日光中。
亲兵送来热茶时,他忽然问:“从这儿到珠江口,顺风要几日?”
“最快……五六日吧。”
他点点头,吹开茶汤表面的浮叶。
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视线。
楼下街市开始苏醒,贩夫的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片。
这座城确实建得不差,他想,至少不比唐王重金打造的新南阳逊色。
可有些东西,不是砖石瓦砾能垒起来的。
海天交界处,最后一片白帆也消失了。
郑芝凤察觉到两人目光中的不解,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声音压低了些:“不瞒二位,椰城能有眼下光景,真不是我郑某的本事。
是住在这儿的华人——那些祖辈就扎根在此的,在张罗城里大小事务。
我嘛,只管带着弟兄们守好城墙,防着外头的豺狼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:“每月到了初七,他们自会把该缴的银钱粮米,一分不少地送进军营库房。”
刘兴祚向前倾了倾身子,木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
他盯着对方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:“这般行事……就不怕朝廷日后追究?”
“追究?”
郑芝凤摊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,掌心朝上,像是托着看不见的重物,“我能有什么法子?郑某是个粗人,抡刀砍人在行,治理城池?一窍不通。
朝廷又迟迟没有派官来,除了倚仗他们,还能指望谁?”
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语调里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,像咽下隔夜的冷茶。
***
徐久爵搁下茶盏,瓷底碰在硬木桌面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”这回随船来的,有几十个新科进士。”
他目光扫过郑芝凤骤然亮起的眼睛,“椰城和旧港的担子,可以慢慢移交给他们。”
“当真?”
郑芝凤身子前探,几乎要站起来,“人在哪儿?”
“稍安勿躁。”
徐久爵抬手虚按了按,“人就在码头那边的驿馆歇着。
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——这些读书人,文章锦绣,可治理地方的经验,半点也无。
全是生手。”
“有人就行!”
郑芝凤大手一挥,带起一阵风,“经验不经验的,守着规矩慢慢学便是。
总比我现在这赶鸭子上架强。”
说话间,一行人已穿过庭院,步入原先的总督府议事厅。
海风从敞开的雕花长窗灌进来,卷动了墙上那幅巨大舆图的边角。
众人依序落座,木椅拖动的声音在空旷厅堂里回响。
刘兴祚刚坐下便开口,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:“郑大人,眼下弗朗机人的情形如何?”
郑芝凤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敛去。”还盘踞在满剌加。”
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,“咱们大明的商船,这半年来,没有一艘能安然通过那片海域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。
“兵力多少?”
“战舰约莫三四十艘,人马估摸着上万。”
郑芝凤报出数字,声音沉了下去。
刘兴祚与徐久爵交换了一个眼神,彼此都看到对方眉心的皱褶。
徐久爵屈指叩了叩桌面:“以郑指挥使麾下之众,竟奈何不了他们?”
“弗朗机人的炮舰不好对付。”
郑芝凤摇头,“我的船队要分巡椰城和旧港两处水域,陆上的弟兄还得把守几处要紧的隘口、港湾。
兵力撒出去,就像沙子摊在滩上——捉襟见肘啊。”
他麾下满打满算不过近百艘船,两万余人,散在这片辽阔海域与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,确实力不从心。
徐久爵缓缓点头:“此番我与刘提督南下,带来了近两百艘战船,还有五万名倭人武士。
合兵一处,当可与之一战。”
郑芝凤霍然起身,椅腿在地砖上刮出短促的锐响。”若有这般阵势,”
他眼中燃起光亮,像深夜海面上突然点起的烽火,“区区弗朗机人,何足道哉!”
徐久爵也站起来,走到那幅舆图前。
他抬起手臂,食指重重按在图上满剌加的位置,指甲盖泛出用力的白。”这一仗,陛下的旨意很清楚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