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衍猛地睁开眼睛，将白棋子凑近烛火，从侧面观察。在“七”字的背面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痕，如果不是用放大镜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玄机阁的密文。
父亲教过他的密文。
苏衍用手指在桌面上将密文翻译出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：
“七子之七，非子也，位也。”
七子之七，非子也，位也。
第七个棋子，不是棋子，是位置？
苏衍将这句话在脑中反复咀嚼了几遍，忽然想到了什么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从行囊中取出一张苏州城的地图，铺在桌上。
大相国寺在城西南。端王府在城东。沈园在城北。悬壶巷在城东南。
苏衍拿起笔，在地图上将这些位置一一标出。
大相国寺——沈千秋最后出现的地方。端王府——忘川阁栽赃的目标。沈园——有内鬼给沈清辞下毒。悬壶巷——他自己的落脚点。
四个点，如果连起来，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。
但苏衍要的不是四边形。他要的是——棋盘的布局。
父亲是忘川阁的“棋手”，意味着他参与了这个组织的运筹帷幄。一个棋手，最重要的不是棋子，而是棋盘。
父亲把线索藏在了棋子里。
苏衍将地图举起来，对着烛光看。光线透过纸背，四个点在地图背面形成了四个淡淡的亮斑。他将那枚白棋子放在地图背面对应的位置上，缓缓移动。
棋子移动到某一个位置时，苏衍的手停了。
地图背面，棋子下方，出现了四个字。
不是墨写的，是用针刺出来的孔洞排列成的密文，平时看不见，只有光线透过纸背，再从棋子下方看，才能看清。
苏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：
“藏经——楼下——第三块——青砖。”
藏经楼下，第三块青砖。
苏衍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藏经楼在三个月前的那场大火中已经烧毁了，但楼下的地砖应该还在。第三块青砖下面，藏着父亲留下的东西。
——你以为自己聪明？
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苏衍脑海中响起。你父亲能留下线索，别人就想不到吗？藏经楼大火，说不定就是为了烧掉你父亲藏的东西。
苏衍的手微微一顿。
不对。
藏经楼大火是在父亲死后第三天发生的，如果是有人在找父亲藏的东西，不应该先放火再找，应该是先找再放火。大火烧了整整一夜，什么都被烧成了灰烬，就算下面有地砖，上面的建筑残骸也会压得严严实实。
三个月过去了，废墟清理了吗？地砖还在吗？
苏衍咬着嘴唇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他需要回一趟玄机阁。
可是“苏衍”已经死了。一个死人回到玄机阁，等于告诉所有人“我是假死”。
但他必须回去。父亲留下的东西，可能是揭开忘川阁真相的唯一钥匙。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苏衍迅速将地图和物证收好，吹灭烛火，摸到腰间的银针，贴着墙根走到门后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女声，带着几分疲惫，“沈清辞。”
苏衍拉开门闩。
沈清辞站在门外，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，她看起来比早上走的时候更憔悴了。
“我回到沈园之后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查了我最近三个月吃的所有东西。发现从三个月前开始，我每天喝的安神茶里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沈清辞抬起右手，摊开手掌。掌心里躺着三颗黑色的药丸。
“雷公藤碱。”她说，“慢性毒药，每次剂量极小，但连续服用三个月，足以让一个人五脏俱损。配制这个药的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颤抖起来。
“是秦伯衍。”
苏衍闭上眼睛。
又一条线索，回到了秦伯衍身上。
秦伯衍给沈清辞下毒。秦伯衍给苏慕白下毒。秦伯衍配制忘川的辅助药材。秦伯衍是忘川阁的“耳目”。
这个人在忘川阁中的地位，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。
苏衍睁开眼，看着沈清辞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沈清辞将药丸攥在手心，攥得指节发白。她的眼中有一团火在烧，不是愤怒的火焰，是绝望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才会有的那种偏执的光。
“我要去玄机阁。”她说，“把秦伯衍当众揪出来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衍脱口而出。
沈清辞抬眼看他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为什么不行？”
苏衍张了张嘴，一时语塞。
他总不能说“因为我是苏衍，我知道玄机阁现在是什么情况”吧。
“因为玄机阁现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苏衍放缓语速，一字一句，“苏慕白死了，苏衍也死了，玄机阁群龙无首。你一个外人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，指认首席判官下毒杀人，你觉得四大判官会信你还是信他？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苏衍说的是对的，她知道。
但她咽不下这口气。父亲失踪，自己被人下毒，而那个下毒的人就在玄机阁里逍遥法外，她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苏衍说，“三天之后，我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她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。
苏衍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，将她手中那三颗药丸拿了过来，收入袖中。
“先解毒，再报仇。”他说，“顺序别搞反了。”
沈清辞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她后退一步，退到月光下，深深看了苏衍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苏衍看着她走远，缓缓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时间，必须完成三件事。
第一，回玄机阁，找到父亲藏在藏经楼地砖下的东西。
第二，撬开病书生的嘴，拿到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的完整名单。
第三，配制出解药，解掉沈清辞体内的毒。
三件事，每一件都凶险万分。
苏衍走到桌前，重新点起烛火，将地图摊开。
藏经楼的位置，在玄机阁东侧，靠近后山的悬崖。从后山那条羊肠小道可以绕到藏经楼废墟后面，避开正门的守卫。
但三个月过去了，他不知道那条小道还在不在，不知道废墟有没有被清理，不知道藏经楼下面是不是已经被人搜过。
他摸出一个铜板，在指尖翻转了三圈，然后往桌上一拍。
铜板落地的声音清脆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苏衍低头看去，铜板正面朝上。
正面，是“通宝”二字，意为通畅、通达。
苏衍捡起铜板，揣入怀中，吹灭烛火。
不能等到天亮了。
今夜，就要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