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照亮了半条街,也照亮了端王萧承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苏衍握紧银针,脑中飞速运转。端王来得太巧了——巧到他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局。忘川阁围杀他,端王恰好在场,如果是来救人的,那端王就是盟友;如果是来验收成果的,那端王就是忘川阁的人。
不对。苏衍否定了后一种可能。如果端王是忘川阁的人,他不需要亲自出现。让苏衍死在乱刀之下,一了百了,何必多此一举?
除非——忘川阁要的不是他死,而是他死在某个人面前。
那个人就是端王。
苏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忘川阁想借他的手把端王引出来,然后在这里连他带端王一网打尽。他不是鱼线,他是鱼饵。端王也不是被钓的鱼,是另一条鱼。他们俩都是鱼饵,忘川阁真正要钓的,是更大的鱼?
可这条街上,还有谁比端王更大?
苏衍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巷口那个青铜面具身上。面具后面那双灰白色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端王的方向,像一条毒蛇盯上了猎物。
不对。端王不是猎物。青铜面具看端王的眼神,是审视。他在判断端王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“苏先生。”端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,不紧不慢,“本王收到你的信就赶来了,看来还是晚了一步。需要帮忙吗?”
顾昭昭横刀在苏衍身前,侧头低声道:“他在等你开口求他。”
苏衍明白顾昭昭的意思。如果他开口求端王出手,就等于承认自己欠端王一条命,往后在合作中永远低一头。如果不开口,他和顾昭昭两个人,十二根银针一把刀,杀不出近百人的包围。
苏衍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着端王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王爷,草民有一本册子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王爷要不要猜一猜,是谁?”
此言一出,场中气氛骤变。
青铜面具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瞬,又迅速恢复直立。端王的眼睛眯了一下,瞳孔微缩。顾昭昭握刀的手紧了一分。
苏衍在赌。赌端王对那个名字的渴望,超过了对苏衍臣服的期待。赌青铜面具对那个名字的恐惧,超过了他今夜围杀的计划。
端王沉默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“苏先生,你比本王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”他抬手一挥,“拿下。”
二十名金甲侍卫同时拔刀,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银色的光幕。
青铜面具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响,黑衣人潮水般涌向金甲侍卫。两方人马在窄巷中撞在一起,刀剑相击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。
苏衍没有观战。他拉着顾昭昭退入巷口的凹坑,低声道:“往沈园方向走,病书生留了证据在那边。”
顾昭昭一刀劈开挡路的黑衣人,护着苏衍往巷子深处退。两人且战且退,穿过三条横巷,翻过两道矮墙,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。
沈园在城北的尽头,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,灰瓦白墙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后门虚掩着,苏衍推门进去,院中一片漆黑,只有正堂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。
两人没有去正堂,而是直奔沈千秋的书房。书房在沈园东侧,是一座独立的小楼,楼前种着一棵银杏树。苏衍推开门,一股纸张和墨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沈清辞不在,但书房里有人来过——书架上的书被翻动过,桌面上的镇纸被挪了位置,连椅子的朝向都变了。苏衍蹲下身,用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击。青砖,一块一块地敲过去。敲到书桌正下方第三块砖的时候,声音变了——下面是空的。
他将银针刺入砖缝,轻轻一撬,青砖应声而起。砖下是一个铁盒,盒子没有上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沓纸和一本小册子。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暗桩录”。苏衍翻开第一页,病书生工整的小楷跃然纸上:“某年某月某日,奉秦伯衍之命,截留老阁主密函三封。某年某月某日,奉铁手之命,篡改玄机阁账目,抹去药材进出记录若干……”
这是病书生为自己留的保命符。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日期、人物、指令内容、执行结果、经手人。这沓纸和这本册子,就是忘川阁在玄机阁内部运作的铁证。
苏衍将铁盒抱在怀里,起身要走,转身的一瞬间,僵住了。
沈清辞站在书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烛台,烛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。她不是来看苏衍的,是来看那份铁盒的——因为她知道病书生会把证据藏在父亲的书房里。她一直在等苏衍找到它。
“你都看到了。”苏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