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扇门苏州分舵的大牢在地下。沿着石阶往下走,空气越来越潮湿,墙壁上渗出的水珠在火把的光照下闪着暗黄色的光。苏衍被带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,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锁簧咬合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了许久。
顾昭昭没有跟着下来。带他进来的是她的副手,一个叫周铁的中年捕快,方脸浓眉,看着憨厚老实,但眼神里有一种老鹰似的锐利。他搜走了苏衍身上所有东西——银针、药瓶、铜哨、令牌,还有那本册子。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所有东西装进证物袋里,转身走了。
苏衍坐在牢房角落的石板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上眼睛。
顾昭昭抓他,不是因为他真的涉案,是因为有人要她抓。六扇门内部有人给她的上级施压,她的上级给她施压,她不得不做个样子。但“做个样子”和“真的关进去”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,他不知道顾昭昭会踩在哪一边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。没有窗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苏衍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判断时间——送了一次,大约是黄昏;送了两次,大约是深夜。他没什么胃口,只喝了几口水,将饭碗推到一边。
第二次送饭的时候,送饭的狱卒换了一个人。不是之前那个胖老头,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,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将饭碗放在地上,没有立即离开,而是蹲下身,借着摆放碗筷的动作,将一张小纸条塞进苏衍的鞋底。
苏衍面不改色,等狱卒走了,才将纸条取出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今晚子时,有人来提你,跟他们走。”
没有署名,但笔迹是顾昭昭的。苏衍将纸条揉成团,塞进嘴里吞了下去。子时——大约还有两个时辰。苏衍重新闭上眼睛,这一次他不是在休息,是在准备。顾昭昭让他跟别人走,说明六扇门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。有人要以更高级别的名义把他提走,提到一个顾昭昭也管不了的地方——天牢,或者七皇子府。
子时三刻,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。
周铁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官服的人,胸口绣着“内卫”二字。内卫是直属皇帝的禁卫军内廷卫队,不受六扇门管辖,不受地方官府节制。他们出现在这里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皇帝要见这个人。
周铁打开牢门,对内卫的领头人拱了拱手,没有说话。内卫领头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长相刻薄得像一把刀。他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,在周铁面前晃了晃。
“犯人鬼手苏,涉嫌与逆党勾结,奉旨押解进京受审。”他的声音尖而细,像指甲划过铁器。
周铁看了一眼文书,点了点头,退到一旁。
两个内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苏衍。苏衍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说一句话。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目光看着那个瘦高个内卫。内卫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皱了皱眉。“带走。”
一行人出了牢房,穿过六扇门的大堂。大堂里火把通明,顾昭昭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,面无表情地看着苏衍被押出来。
苏衍从她身边走过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顾昭昭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,只有苏衍能看到的角度。两下,一长一短——暗号,“活着回来”。苏衍继续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囚车在夜色中疾驰。苏衍被关在囚车的铁笼里,双手上了镣铐,双脚也上了镣铐。摇摇晃晃,铁链叮当作响。透过笼子的缝隙,他看见前后各有十余骑内卫护送,火把照亮了官道两旁的树木。这不是押送钦犯的规格,这是押送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,每一个护送的人都小心翼翼,生怕在路上出了差错。
苏衍靠在铁笼上,闭着眼睛。他在算,从苏州到金陵,押送车队的脚程大约是三个时辰,天亮之前就能到。到了金陵,他会被送进天牢,等待提审。提审他的人不会是皇帝,皇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药材贩子动用内卫。提审他的人,只会是那个调动内卫的人——七皇子。
囚车在行至一片树林时忽然停了。
苏衍睁开眼睛。前方的官道上,横着几棵被砍倒的大树,挡住了去路。内卫领头人举起手,示意车队停下。他策马走到前方,查看情况,然后猛地勒住马缰,拔刀。“有埋伏!”
话音未落,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射出密密麻麻的弩箭。内卫们纷纷拔刀格挡,但弩箭太密、太快,前排的五六个人瞬间中箭落马。
苏衍趴在铁笼底部,弩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,有几支钉在囚车的木板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他从镣铐的缝隙间往外看,树林中冲出数十个黑衣人,清一色的玄色劲装,胸口绣着暗红色的莲花。
忘川阁的人。
他们不是来救他的,是来杀他的。七皇子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着的苏衍,他要用内卫的名义把苏衍提出来,在半路上杀了,然后对外宣称“逆党劫囚,犯人死于乱箭之下”。
苏衍攥紧了手中的铁链。他必须在自己被杀死之前逃出去。但双手双脚都被镣铐锁着,铁笼的门从外面锁着,外面还有两拨人在厮杀——内卫和忘川阁,没有一方是来救他的。
混战中,一个人影从树林中掠出,身形快得像一阵风,直奔囚车。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衣袍,脸上蒙着白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苏衍认出了那双眼睛——灰白色,没有温度,像死人的眼睛。
青铜面具。不,是青铜面具背后的那个人。他没有戴面具,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他的身份。
那人手起刀落,劈开囚车的铁锁,拉开笼门。苏衍猛地蹬腿,从笼子里翻滚出来,镣铐撞在铁笼上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那人伸出手,一把将苏衍从地上拎起来,拖着他往树林里跑。
苏衍没有反抗。不是因为不能,是因为他看出来了——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,是来救他的。忘川阁的人不会救他,只会杀他。内卫也不会救他,只会押他。这个人既不属于忘川阁也不属于内卫,他是第三方。
树林深处,那人将苏衍放在一棵大树下,蹲下身,从腰间取出一把细长的铁钎,插入苏衍手铐的锁孔,轻轻一转。锁开了。脚镣也开了。
苏衍活动了一下手腕,看着那个人。“你是谁?”
那人拉下蒙面布。
苏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那是一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——没有鼻子,没有嘴唇,只有两只灰白色的眼睛,和一片坑坑洼洼的焦疤。
但苏衍认出他了。不是认出他的脸,是认出他右手的习惯——小指微微弯曲,和左手不对称。这个人的右手受过伤,伤好了之后小指再也伸不直。
“病书生。”苏衍的声音很低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