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衍站在端王府后院的围墙外,浑身湿透。
他从树林里找到一条河,沿着河游了五里地,从水路绕过了追兵。上岸之后又走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才到了金陵城外的官道。他没有从城门进——城门上贴着海捕文书,写着“鬼手苏”的画像,悬赏五百两白银。画像画得不像,只有五分相似,但不能赌。
他绕到城东的矮墙翻进去,穿过三条巷子,在卖早点的摊子上偷了一件挂在外面晾晒的灰布长衫套上,低着头快步走到端王府后院。这一路走来,满脑子都是病书生的那句话——“端王不想救他”。
苏衍翻了进去。
端王府后院没有人。不是“没有人巡逻”,是“这里本来就不设防”——端王的后院临河,从河面上可以直接翻墙进来,他却从不在这里安排守卫。这不是疏忽,是故意留的门。端王在等一个人从这条水路来找他。
苏衍穿过花园,推开寝殿的门。
端王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的纸上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待”。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苏衍浑身滴着水站在门口,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,甚至连他从水路来的路线都算好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端王放下笔,走到茶几前倒了一杯热茶,放在苏衍面前。“先喝杯茶暖暖。”
苏衍没有喝茶。他看着端王,开门见山:“王爷,九皇子还活着,你知道他在哪里,但你不去救他。为什么?”
端王的手指微微一僵。他看着苏衍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迅速被修补好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金。
“因为救不了。”端王的声音很低,“本王试过,不行。强行去救,他会死。不救,他至少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苏衍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被关在地下密室里,被灌了六年的忘川,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,这也叫活着?”
端王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,指节泛白,一声脆响,瓷片扎进他的掌心。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桌面上,他没有松开手。
“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?”端王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“本王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,本王亲眼看着他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你以为本王不想救他?你以为本王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?苏衍,你父亲试过三次,本王试过四次,每一次都失败了。不是打不过守卫,是他不能离开那个地方超过一个时辰。”
苏衍的瞳孔一震。“同生蛊?”
“蛊种在他体内,和地下密室的风水地脉连在一起。他离开密室超过一个时辰,蛊虫就会噬心。离开越久,噬心越狠。一个时辰之内还能救回来,超过一个时辰——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端王松开手,碎瓷片从他掌心簌簌落下。“从藏经楼到玄机阁外面,最快的马也要跑一个半时辰。本王试过在藏经楼外面准备一匹马,一个时辰内跑到最近的镇子,在镇子上找一间通风好的屋子布置成密室的样子——没用。他只认那一间密室。”
苏衍沉默了。他知道同生蛊的特性——虫蛊和宿主之间的感应不是物理距离,是一种类似于“气”的东西。密室里的“气”经过十二年的培养,已经和九皇子体内的蛊虫形成了共生关系。离开那间密室,蛊虫就会因为“气”的改变而暴动。
“所以,不是你不救,是不能救。”
端王摇头。“是不敢救。本王怕一动手,他就死了。只要他还活着,哪怕变成行尸走肉,本王至少还能看到他。他死了,本王就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苏衍看着端王那双通红的眼睛,忽然理解了父亲为什么愿意和一个皇子合作。端王不是政治家,他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哥哥,为了弟弟可以放弃尊严,可以放弃原则,可以放弃一切。
“密室还在不在?”苏衍问。
“不在了。去年那场大火把藏经楼烧成了废墟,密室在地下一丈深的地方,没有被火烧到,但入口被塌方的泥土和碎石封死了。本王派人挖了三天三夜,挖到密室门口的时候,发现密室的门从里面反锁着。”
苏衍的心猛地一沉。“从里面反锁?”
端王点头。“密室的门是生铁铸的,厚三寸,从外面打不开,从里面也打不开。那扇门只能用机关从控制室打开。控制室在密室的另一侧,和密室之间隔着一堵三尺厚的石墙。要打开密室的门,必须先进入控制室。要进入控制室,必须先打开密室的门。”
死循环。设计这个密室的人是个天才,他用最简单的机关制造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。九皇子被关在里面,不是被锁在里面,是被设计在里面。每一任设计者都把自己的命算进了这个局里。
“所以,九皇子还在密室里?”苏衍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,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“在,也不在。”端王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卷地图摊开。“这是藏经楼地下密室的结构图。密室有内外两间,外间是守卫住的地方,内间是囚室。两间之间有一道铁门,铁门上有一个送饭的口。守卫把饭从送饭口送进去,再把碗筷从送饭口拿出来。”
他在地图上点了点。“三个月前,守卫忽然不送饭了。本王的人潜伏在废墟外面观察了七天七夜,发现送饭口再也没有打开过。”
“守卫可能也死了。”苏衍说。
端王摇头。“守卫不是死了,是撤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本王的人进过密室。”端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,“从废墟下面挖了一条地道,绕到密室的后方,打通了控制室的墙壁。控制室里没有人,所有机关完好,但密室的门打不开。送饭口从里面被什么顶住了。”
苏衍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如果九皇子自己把送饭口从里面顶住了,说明他有意识、有行动力。一个被忘川控制了六年的药奴,不可能有自己的意识。
“他在里面做什么?”苏衍问。
端王从暗格里取出第三样东西放在苏衍面前——一只铁环。和苏衍在金陵客栈后院池塘里那具白骨身上找到的铁环一模一样。铁环的内侧刻着两行小字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苏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。
“弟承煜,十二年,此仇必报。”
苏衍抬起头看着端王。端王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,但那泪光没有落下来,凝固在眼眶里,像两颗透明的琥珀。
“他清醒了。”端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空洞而疲惫。“上个月,他从送饭口递出来这只铁环。上面的字是他刻的。他能刻字,说明他的手能动;他知道自己是谁,说明他的意识恢复了;他知道自己被困了十二年,说明他的记忆也恢复了。”
“但他人出不来。”苏衍说。
端王摇头。“出不来。本王想尽了一切办法,打不开那道门。”
苏衍将那枚铁环握在掌心,铁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——九皇子刻字的时候,手指被铁环的边缘割破了,血渗进了铁锈里。
“王爷,”苏衍看着端王的眼睛,“这枚铁环,是你让病书生转交给我的。”
端王的瞳孔微微收缩,没有说话。苏衍从他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。病书生救苏衍,给苏衍传话,告诉苏衍端王不想救九皇子——这些都是端王安排的。端王需要苏衍知道九皇子的真实情况,需要苏衍知道这盘棋比他看到的更复杂,需要苏衍知道他不是一个冷血的政客,他只是一个被困在棋局里、无论如何选择都会失去一些东西的普通人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苏衍问。
端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——苏衍的物品,银针、药瓶、铜哨、令牌,还有那本册子。一样不少,全部被带了回来。
“帮本王打开那道门。”端王说,“你是苏慕白的儿子,你懂玄机阁的机关术。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打开那道门,一个是你父亲,他已经死了;另一个是你。”
苏衍看着桌上那些物证,银针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他伸出手,拿起那根最细的银针,在指间翻转了一圈。
“我帮你,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苏衍将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——七皇子的名字赫然在目。铁定山死了,七皇子把所有罪名推到了铁定山头上。但这个册子上有七皇子府的财务往来记录,有七皇子和铁定山的通信抄件,有忘川阁利润分配的铁证——这些东西,能定七皇子的罪。
“王爷,扳倒七皇子的时候,我要在场。”
端王看着苏衍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衍将册子合上,“我对王爷的信任结束了。从今天起,我不是王爷的盟友,也不是王爷的棋子,我是一个和王爷有共同目标的人。王爷要找的人找到之后,你我各走各路。”
端王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将整间寝殿照得通亮。
“好。”端王伸出手,“找到人之后,各走各路。”
苏衍看着那只手,没有握。他拿起桌上的银针、药瓶、铜哨、令牌、册子,一样一样地收入怀中,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