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走的那天，s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。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车窗上像一层薄雾。苏萧染开车送奶奶去高铁站，赵雪坐在后座陪着奶奶，周旭屿坐在副驾驶。四个人一辆车，谁都没怎么说话。
奶奶倒是很淡定，一路上看着窗外的街景，偶尔点评一句“这条路真繁华”“这栋楼挺高”，语气轻松得像去邻市串门，而不是要回一千公里外的安吉。赵雪就不行了，从上车开始眼眶就是红的，忍着没哭，但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。她拉着奶奶的手不肯松，奶奶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皮肤松松的，但很暖和。赵雪把奶奶的手握在掌心里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，画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行了，别画了。”奶奶把手抽回去，“再画皮都要被你磨破了。”
赵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奶奶看了她一眼，叹了口气，从包里掏出纸巾塞给她：“哭什么哭，又不是见不着了。过年回来不就见到了吗？”赵雪吸着鼻子，接过纸巾擦眼泪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那还要好久。”
“一个多月，快得很。”奶奶说着，看了眼前面开车的苏萧染和副驾驶的周旭屿，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，“你好好养伤，好好吃饭，别想东想西的。该休息休息，该吃饭吃饭。”
苏萧染从后视镜里看了奶奶一眼，没说话。周旭屿回过头，看着赵雪红红的眼眶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最后只说了句“别哭了”，声音很轻。
高铁站到了。苏萧染停好车，帮奶奶拎行李。赵雪跟着一直送到检票口。奶奶检了票，回头看了赵雪一眼，赵雪站在黄线外面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，像被雨淋湿的小猫。奶奶没有回来抱她，没有说“奶奶不走了”，只是站在检票口的另一侧，隔着闸机，朝她摆了摆手。
“回去吧，外面冷。”奶奶说完，转身走了。背影瘦瘦小小的，拖着行李箱，背着一个旧布包，头发花白，走得很快，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赵雪站在原地，看着奶奶消失的方向，哭得像个小孩。苏萧染站在她身后，上前抱着她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，就那么抱着她，等她哭完。周旭屿站在她另一边，手里攥着一张纸巾，轻轻地把纸巾塞进了赵雪的手里。
赵雪攥着那张纸巾，把脸埋进苏萧染胸口，闷闷地哭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收了声。她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哑哑的：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走出高铁站，雨还在下。苏萧染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举到赵雪头顶。周旭屿站在伞沿外面，雨丝飘到他肩上，深灰色的大衣洇出一小片深色。赵雪看到了，往他那边挪了半步，把他拢进伞下。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，肩膀碰着肩膀，谁都没说话。
回到别墅，赵雪没什么精神的，看他们亲亲她，再各自开车离开去上班，换了鞋，窝进沙发里，抱着奶奶平时盖的那条薄毯，把脸埋进去，闻着上面残留的奶奶的味道，又红了眼眶。
阿姨从厨房端了一碗姜汤出来，说是奶奶走之前交代的，下雨天怕她着凉。赵雪捧着姜汤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姜味很浓，辣得她舌头发麻，但胃里暖了，暖到又想哭。
别墅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阿姨在厨房里收拾的声音，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赵雪窝在沙发上，抱着薄毯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。微信群里，林薇薇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雪雪，你奶奶走了？你一个人在家？”
林薇薇她们知道赵雪最近的事。这两个月赵雪身上发生的事，住院、周旭屿出事、三个人住进苏萧染的别墅，她们在微信群里断断续续地聊过。叶婷婷每次听完都要发一串感叹号再发表一些大胆发言，林薇薇每次都喜欢追问细节，王雯每次都要发一个表情包总结。
赵雪回了一个“嗯”字，配了一个哭脸。
叶婷婷秒回：“别哭别哭，你伤不是好得差不多了吗？要不回来实习？”
赵雪愣了一下，实习，她差点忘了，她本来就是苏萧染公司的实习生，在秘书处，只是实习第一天就在酒吧受伤了，请了两个月的假。
林薇薇接着发：“对啊，回来实习呗。有事忙就不会乱想了。而且你中午还能跟我们吃饭聊天，多好。”
王雯发了一个“附议”的表情包。
赵雪看着手机屏幕，心里忽然亮了一下。她坐直了身体，把薄毯从脸上拉下来，捧着手机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，删掉了又打，最后发了一个“我想想”。但她的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蔫蔫的了，眼睛里有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