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起了风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沈知微在油灯下坐了很久,面前摊着两张空白的纸。
她取过一支笔,蘸了墨。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顿,落下。
第一张纸上,她抄录了几条账目疑点。侧重不同:一条是红姨娘去年虚报衣料费,多支三十两;一条是二少爷外庄账中,有一笔五十两“杂费”与红姨娘支取日期吻合;一条是慈恩寺捐那日,红姨娘另支三十两“制衣款”,副账批注实为贴补娘家赌债。
条理清晰,证据指向性强,但隐去了阴阳账、伪造印章、粮食虚报等更核心的罪证。像是某个细心但不全知的人,偶然发现的几处破绽。
写完,她将纸折成小方块,塞进一个旧信封。信封上写:“红姨娘亲启”。字迹刻意写得潦草,笔画歪斜,像是不常写字的人所为。
第二张纸,内容变了。写的是二姨娘院里的几笔可疑账:上月多支了五两“炭火费”,账上却记十两;前月领的布匹,签收单上写两匹,实际只发了一匹半;还有一笔“修缮耳房”的二十两支出,耳房根本未动。
同样,点到即止,只露冰山一角。
她也折好,塞入另一个旧信封,写上:“二姨娘亲启”。字迹同样潦草,但与第一封略有不同,像是另一人所写。
做完这些,已是四更天。风小了,窗外一片死寂。她吹熄了灯,和衣躺下,手里捏着那两个信封,冰凉,硬实。
天刚蒙蒙亮,两个婆子还没来。她悄悄起身,换上深色衣裳,溜出西厢屋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厨房方向隐约有灯火。
她快步走到红姨娘院外。院门紧闭,门缝下有条窄窄的空隙。她蹲下身,将第一个信封塞进去,推到里侧,用脚轻轻踢了踢,确保完全隐入阴影。
然后转身,绕到二姨娘常经过的那条长廊。长廊转角有个废弃的花架,架子底下积着枯叶。她将第二个信封藏在枯叶堆里,露出一角,若不细看,不易发现,但若二姨娘走过,稍加留意就能看见。
做完这些,她迅速退回西厢屋,闩上门。心跳得有些快,但手很稳。
早饭后,她照常坐在桌前理账,耳朵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。
辰时末,红姨娘院里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,接着是红姨娘尖利的骂声:“哪个杀千刀的敢往我院里塞这种东西!”声音透过院墙,模糊,但怒气冲天。
片刻后,红姨娘带着丫鬟小荷,气冲冲出门,往正房方向去了。她走得很急,裙角翻飞,脸色铁青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二姨娘也出了门。她平日低调,今日却脚步匆匆,脸色阴沉,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,也往正房去。
沈知微放下手里的账页,走到窗边。透过窗缝,能看见正房方向人影晃动,门开了又关。
接着,里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先是红姨娘尖着嗓子:“……她每月克扣下人月例,私卖库房旧物,账上记得清清楚楚!”
然后是二姨娘的反击,声音不高,但字字戳心:“……你虚报衣料费,贴补娘家赌债,还跟外头的和尚勾连洗钱,当我不知道?”
声音越来越高,夹杂着王氏的呵斥,但压不住两人的怒火。隐约还能听见拍桌子、摔杯盏的声音。
这场争吵持续了近一个时辰。宅子里渐渐有了议论,仆役们交头接耳,姨娘们隔窗张望,连厨房的婆子都探头出来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