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坐回桌前,继续拼她的纸屑。指尖稳定,一片,又一片。
午前,争吵声终于低下去。正房门开了,红姨娘和二姨娘先后出来。两人都是头发微乱,脸色铁青,互相瞪了一眼,各自扭头,朝不同方向快步离开。
消息很快传开:红姨娘和二姨娘在夫人面前互相揭短,吵得不可开交。红姨娘指责二姨娘克扣月例、私卖库房旧物;二姨娘则反击红姨娘虚报开支、勾结王贵贪墨、甚至与慈恩寺和尚有不清不楚的往来。
王氏震怒,各罚两人三个月月例,禁足思过,无令不得出院门。
一场闹剧,暂时落幕。
午后,宅子里表面恢复了平静,但底下暗流涌动。仆役们窃窃私语,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开:二姨娘克扣了多少,私卖了什么;红姨娘虚报了哪些,娘家兄弟欠了多少赌债,慈恩寺的和尚长什么样……
吴管事来送东西时,神色惶惶,压低声音对沈知微说:“姨娘,今日这一出……怕是有人故意挑火。您千万小心,夫人正在气头上。”
沈知微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傍晚,青禾偷偷来了,脸上带着伤,左颊一道新鲜的红痕,像是被什么划的。
“怎么了?”
青禾低头,声音发颤:“夫人今日动怒,摔了茶盏,碎片溅到脸上,无妨。”她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团,“这是奴婢在正房外捡的,是红姨娘和二姨娘争吵时撕碎的纸片,上头有字。”
沈知微展开纸团。是半张支取单的残片,记着“支银二十两,购珠花”,签名是王氏代笔,日期是去年冬——那时红姨娘正称病,许久未置办首饰。纸片边缘有红姨娘指甲掐过的痕迹,深深陷进纸里,显然是她今日拿出来作为攻击二姨娘的“证据”之一。
她把残片收好,对青禾道:“多谢。你先回去,近日少来,顾好自己。”
青禾点头,悄声退去。
夜里,沈知微坐在油灯下,将今日之事记下:“反间计成。红、二姨娘互撕,暴露更多细节:克扣、私卖、虚报、贴补、洗钱嫌疑。夫人各罚月例、禁足。对手内讧,联盟削弱,水面搅浑。”
她将纸折好,放进床下暗格。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夜风很凉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远处红姨娘和二姨娘的院子都黑着,门窗紧闭,像两只沉默的兽。
这场闹剧,虽未直接扳倒谁,却成功地将水搅浑了。更多的肮脏细节浮出水面,更多的猜忌和恐慌在暗处滋生。王氏的权威受到挑战,红姨娘和二姨娘互相撕咬,无暇他顾。
而她,得以在这片混乱中,暂时喘一口气,也能更清楚地观察,这潭浑水底下,究竟还藏着什么。
她关好窗,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冷冽的笑意。
第一击,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