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门验尸的结果传开了:砒霜混马钱子,慢性中毒,最后一次加重剂量。宅子里噤若寒蝉,人人走路都轻着脚,说话都压着声。
沈知微没去西厢屋,径直去了厨房。
厨房里,厨娘李婶正在刷锅,见沈知微进来,手一抖,锅铲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她忙弯腰捡起,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姨娘怎么来了?要用早饭么?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沈知微走到灶台边,“王管事平日饮食,是谁负责?”
李婶哆嗦道:“是、是他院里的小厮伺候。但有时他来了厨房,也会随手拿些吃的。姨娘问这……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沈知微扫了眼厨房各角落,目光落在那口炖肉的大铁锅上。锅很大,黑沉沉的,锅沿积着厚厚一圈油垢,在晨光里泛着油腻的光。“王管事常吃什么?”
“他爱吃肉,尤爱红烧肘子。还爱喝点小酒,常从厨房打一壶回去。”李婶声音越来越低,“姨娘,我们可没下毒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安抚了一句,走到那口大锅前。锅刚刷过,里头还有水渍,但锅底和锅壁内侧,仍残留着一层焦黑的、粘稠的油垢。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除了油脂的腻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金属的涩气。
“这锅,平时都炖什么?”
“主要炖肉,红烧肘子、红烧肉,有时也炖鸡。”李婶说,“王管事爱吃红烧肘子,几乎隔两天就要炖一次。”
“肘子是谁做?”
“是老刘做的。”李婶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闷头切菜的帮厨,“他手艺好,王管事就爱吃他做的。”
老刘抬起头,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,脸上沟壑纵横。他看了沈知微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切菜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的响。
沈知微没再多问,用小铲刮了些锅底最厚的油垢残渣,用油纸包好。又走到存酒处,掀开一个坛子,里头酒液浑浊,气味刺鼻。这不是王贵常喝的酒。她问李婶:“王管事常打的是哪种酒?”
“是那种散打的烧刀子,便宜,劲儿大。”李婶指了指另一个小坛子。
沈知微舀了小半碗,倒入一个干净的小瓷瓶里,塞好塞子。将锅底渣和酒瓶一并收入袖中。
离开厨房,她又去了王贵住的小院。院门已被衙役封了,但封条贴得草率,门缝很大。她左右看看,无人,便侧身挤了进去。
屋里一片狼藉,显然被搜查过。桌椅翻倒,箱柜敞开,衣物散落一地。她走到小厨房,灶台边有个小酒壶,壶底还剩一点酒液。她将这点残酒也倒入另一个瓷瓶。
又看了看剩菜剩饭,都已馊臭,爬着苍蝇。她没碰,退出屋子,从原路离开。
回到西厢屋,她闩上门,取出周先生副账包袱里的一本旧医书。书页泛黄,边角磨损,里头夹着几张药方,还有简单的验毒之法记载。
她取过两个干净的白瓷碗,将锅底渣和残酒分别倒入碗中。又取下一根银簪——是生母留下的旧物,簪身细长,簪头略钝。
先将银簪插入残酒碗中。等了片刻,取出,银簪依旧光亮,无变化。
再将银簪插入锅底渣碗中。银簪没入黑乎乎的油垢里,她轻轻搅动几下,拔出。
簪身下半截,已微微发黑。不是污渍,而是金属氧化般的晦暗。她用布擦了擦,黑色不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