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底有问题。
她盯着发黑的银簪,看了很久。砒霜遇银会发黑。锅底油垢里混有砒霜残留。
王贵爱吃红烧肘子,隔两日便吃。肘子是用那口大锅慢炖的。若有人在锅底涂毒,或每次炖肉时往锅里下毒,毒物便随油脂渗入肉中,日积月累,慢性中毒。
谁能接近那口大锅?厨娘李婶,帮厨老刘,还有……管厨房采买的王贵自己?他不会给自己下毒。那便是能自由进出厨房,且不引人注意的人。
红姨娘的丫鬟小荷,常来往厨房,说是给姨娘拿点心。红姨娘与王贵勾结,若王贵成了弃子,红姨娘确有灭口动机。且红姨娘被禁足,小荷行动更自由。
她将验毒结果记下,连同银簪发黑的细节。
午后,她称身体不适,请了平日给姨娘们看诊的胡大夫。胡大夫把了脉,捻须道:“姨娘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。开两剂疏肝药便是。”
她趁机问:“胡大夫近日可去给红姨娘诊过?”
胡大夫眼神闪烁:“红姨娘是心病,惊吓所致。已开了安神汤。”
“她可问过王管事的病症?”
胡大夫迟疑片刻,压低声音:“红姨娘确问过,问绞肠痧的症状,又问中毒有何表象。老朽当时未多想,如今想来,有些古怪。她还问,若长期吃某种东西,一点点积累,会不会突然发作。”
沈知微点头,不再多问。送走胡大夫,她将这段对话记下。
傍晚,衙门传来更详细的消息:王贵胃中残渣检出砒霜与马钱子成分,且在其住处搜出一小包未用完的马钱子粉,藏于床板夹层。但砒霜来源尚未查明。
宅子里彻底乱了。仆役们私下议论,说红姨娘嫌疑最大,因为她被王贵拿捏把柄,又怕王贵供出她,便下了毒手。也有人说,是王氏授意,灭口保全家声。
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沈知微将几日所得,连同验毒结果、大夫证言、衙门消息,一并整理。王贵之死,虽断了人证,却坐实了账目舞弊背后的血腥。凶手或许逍遥法外,但手法已大致清晰:长期投毒,慢性谋杀。
她将新纸方块放入妆奁盒子。盒子已满得盖不上,她用布带捆紧,塞回床底。
夜里,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黑沉沉的院子。风很轻,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摇晃。
锅底毒。慢性。一点点积累,最后致命。就像这宅子里的腐败,一开始或许只是小贪小占,渐渐变本加厉,最后蛀空了根本,轰然倒塌。
王贵是蛀虫,也是被蛀空后丢弃的壳。下一个会是谁?红姨娘?还是她自己?
她吹熄了灯,躺下。黑暗中,眼前浮现出那口黑沉沉的大锅,锅底发黑的油垢,银簪上晦暗的痕迹。
毒不在酒里,在肉里。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饮食里。杀人不见血,蚀骨于无形。
这宅子里的争斗,从来都是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