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夜探后的第三日,沈知微于前厅召见账房现任主管,周先生死后接任的杨先生。
杨先生年近五十,瘦高个子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面容清癯,眼神谨慎。入门后躬身行礼,姿态恭谨,却难掩眼底一丝惶惑。
“杨先生坐。”沈知微指了指下首椅子。
杨先生斜签着坐了半张椅面,双手交叠膝上,指尖微颤。
“先生接手账房,已有一年半了吧?”沈知微语气平和。
“是。癸未年正月接任,至今十六个月。”杨先生答。
“此前账目混乱,阴阳两账、虚报采买、伪造印章等弊案,先生可知情?”
杨先生额角沁汗:“小人……小人接任时,账目已烧毁大半,只余残卷。小人依据残卷并日常收支记录重新造册,对往年旧账……未曾深究。”
“未曾深究?”沈知微自案下取出一本册子,正是杨先生接任后所记的新账,“先生新账中,去岁秋‘漕运杂费’支出三笔,合计二百两。此款项,先生可曾核对原始凭证?”
杨先生脸色发白:“漕运杂费……向来由二少爷院中直接报账,附有货单、船租票据,小人只是照录,未敢多问。”
“货单船租票据,现在何处?”
“这……每笔支出核销后,票据便归入旧档,年底统一处理。”杨先生声音渐低,“去岁旧档……已随账房大火焚毁。”
“焚毁了?”沈知微抬眼,“也就是说,这三笔二百两支出,无凭无据,只凭二少爷院中一句话,便入了账?”
杨先生伏地:“小人失职!但……但这是旧例。王贵管事在时,漕运支出皆如此办理,小人接任后,亦循旧例,未敢擅改。”
“旧例……”沈知微重复这二字,唇角浮起一丝冷意,“好一个旧例。先生既知旧例有弊,为何不报?”
杨先生涕泪俱下:“小人微末之职,怎敢质疑主子?且王贵势大,红姨娘撑腰,小人若多言,恐……恐步周先生后尘啊!”
沈知微静默片刻,方道:“起来罢。我今日寻你,非为问罪,是有一事相托。”
杨先生愕然抬头。
“漕运账目不清,需重新厘定。”沈知微取过一张纸,纸上列着去岁三笔漕运支出明细,“你回去后,将这三笔支出的时间、事由、经手人、关联票据——若有残存——重新整理,造一份明细册。尤其注意,支出金额与市价是否相符,票据真伪可曾验看。”
杨先生连连点头:“小人这就去办!”
“且慢。”沈知微叫住他,语气转缓,“此事不急,三日内交来即可。另,我近日听得风声,说朝廷可能严查漕运盐税,凡涉及漕运账目,皆需重新审计,以防夹带私盐、偷漏税款。”
杨先生一愣:“朝廷要查漕运?”
“风声罢了,未必成真。”沈知微淡淡道,“但你整理账目时,可格外留意盐税相关条目。若有可疑之处,尽早修正,免生后患。”
杨先生眼神闪烁,应声退下。
沈知微知他已听进去。朝廷严查漕运盐税——这风声是她故意放的饵。杨先生若真参与做假账,或知情不报,闻此风声必慌,定会设法修改账目,掩盖痕迹。而一旦修改,新旧账目对比,破绽自现。
饵已下,静候鱼动。
两日后,青禾悄报:杨先生昨夜独留账房至深夜,门窗紧闭,灯火通明。今早其神色惶惶,眼下乌青,似一夜未眠。
沈知微不动声色,只令吴管事以“核验春耕开支”为由,调取账房近三日所有账册、草稿、废纸。吴管事带人搬回十数本册子,堆于前厅侧厢。
沈知微逐一翻阅。杨先生的新账整齐依旧,那三笔漕运支出明细也已整理成册,附有仿造的货单票据——笔迹工整,印章清晰,看似无懈可击。
然她目光落在一叠废纸中。最下层有几张揉皱的纸团,展开后,见是草稿,上书漕运支出原记录,旁有涂抹修改痕迹。修改处墨色较新,笔迹与杨先生平日略异,显是匆忙改写。
一张草稿记:“癸未年八月,漕三船租,支银五十两。”旁涂去,改作“四十两”。另一张:“九月,货损贴补,支银三十两。”改作“二十五两”。第三张:“十月,杂费,支银二十两。”改作“十五两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