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笔合计，原支出一百两，改后八十两，差额二十两。
沈知微取出杨先生新呈的明细册对照。册上所载，正是修改后的金额：四十两、二十五两、十五两，合计八十两。而此前旧账所记，分明是一百两。
她轻笑，指尖点着那涂改痕迹：“你们改得越多，错得越明。”
修改账目，是为应对可能的盐税稽查。降低金额，是为减少“夹带私盐”嫌疑。然匆忙之间，只改了总账，却未顾及原始票据、关联记录，更未想到沈知微手中早有旧账副本。
她唤来青禾：“去请杨先生，就说漕运明细册中有一处不明，需当面请教。”
杨先生匆匆赶来，面色愈发苍白。入厅见沈知微案上摊着那叠废纸草稿，浑身一颤。
“先生请坐。”沈知微语气如常，“明细册我已看过，整理得甚好。只是有一处不解：旧账载八月船租五十两，九月货损贴补三十两，十月杂费二十两，合计一百两。而先生新册所记，分别为四十两、二十五两、十五两，合计八十两。这二十两差额，是何缘故？”
杨先生冷汗涔涔，支吾道：“这……小人重新核对票据，发现当初记账有误，多记了二十两。故……故修正之。”
“记账有误？”沈知微取出一张纸，正是周先生副账中关于此三笔的批注，“周先生副账记载：八月船租市价四十两，账记五十两，虚报十两；九月货损贴补实需二十两，账记三十两，虚报十两；十月杂费实需十五两，账记二十两，虚报五两。虚报合计二十五两，与先生修正的二十两略有出入。先生是依据何票据，判定虚报仅二十两？”
杨先生语塞，面色灰败。
沈知微不再逼问，只将废纸草稿推至他面前：“这些涂改草稿，墨色新，笔迹匆促，似是近日所为。先生修正账目，为何不留底稿，反将草稿揉弃？”
杨先生扑通跪倒，伏地颤声：“姨娘明鉴！小人……小人是听闻朝廷要查盐税，怕旧账有疏漏，惹来祸事，这才……这才私自修改。小人绝无贪墨之心，只是……只是怕担责啊！”
“怕担责？”沈知微声音转冷，“你私自修改账目，已是欺瞒。若真无贪墨，何须慌张修改？旧账虚报二十五两，你改作二十两，余下五两，可是你与王贵等人分润之数？”
杨先生浑身剧震，抬头欲辩，触及沈知微冰冷目光，终是颓然垂首：“小人……小人确收了五两好处。王贵说，漕运账目油水厚，分些茶水钱，也是常例。小人鬼迷心窍，这才……”
“常例。”沈知微重复这二字，疲惫中透出讥讽，“又是常例。这宅中，人人皆说常例，人人皆在其中染指。”
她取纸记录：“账房杨先生，私改漕运账目，降低支出金额二十两，实为掩盖虚报、应对稽查。其自承收受王贵好处五两，参与分润。此举涉做假账、欺瞒、受贿。旧账虚报二十五两，其改二十两，余五两为其所得。三年间类似款项恐有多笔，需彻查。”
写罢，令杨先生画押。
杨先生颤抖着按了手印，老泪纵横：“小人糊涂！求姨娘从轻发落……”
“发落与否，非我一人可定。”沈知微收起供状，“你且回去，闭门思过，随时听候传唤。账房事宜，暂由吴管事代管。”
杨先生踉跄退去。
厅中复归寂静。沈知微独坐案前，看着那叠涂改草稿，墨迹斑驳，似人心之污。
诱改假账，不过小试。杨先生非核心人物，所知有限，然其反应印证一事：漕运账目确有问题，且涉案者惧查，闻风即动。
而这风，将愈刮愈烈。
她收好证据，起身走至窗边。庭院中春光渐盛，玉兰落尽，芍药初绽，粉白嫣红，热闹非凡。然这热闹之下，暗流涌动，人人自危。
从田庄运费，到码头私盐，再到账房改账，线索如藤蔓延伸，渐次勾勒出一张庞大的利益网络。而网络中心，恐非王氏、红姨娘所能掌控。
窗外忽有雀鸟惊飞，扑棱棱掠过檐角。
沈知微抬眼望去，天际流云舒卷，日光刺目。
真正的较量，才刚开始。而那隐藏在账册灰烬、钱庄流水、漕运夹带深处的幕后之人，也将渐次浮出水面。
她转身，走向案前那堆待核的账册。
下一处该挖的，是哪里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