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还有六个钟头。
他算过,敌人既然知道他押送的是假物证,又盯上巡捕房,说明已经急了。急的人会犯错,会想快点动手,好抢回主动。
所以他不急。
他让该走的人走,该留的人留,该挂的鸟笼挂了,该埋的线也埋了。现在就差一声枪响。
只要枪一响,他就能顺着火光,摸到幕后那只手。
到时候,不是谁抓谁的问题,是谁能把谁按在地上问话。
他想起魏三合那张总咧着笑的脸,还有他说“骨头是馊的”时的眼神。
那小子现在在哪?是不是正蹲在哪个黑屋子里,听着别人开会,一边听一边用袖口擦汗?
应该没事。魏三合能在码头装乞丐混进货轮,在澡堂当搓背工偷账本,这点场面应付得来。
他要是真出事,就不会送鸽子回来了。
鸽子都到了,人还能丢?
想到这儿,他嘴角动了动,差点哼出《天涯歌女》的调子,又忍住了。
这时候唱歌,显得太轻浮。
他睁开眼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三。
再过两个多小时,太阳出来,街上人多了,巡捕房也会热闹起来。他会照常上班,见人点头,接电话,批文件,像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然后等着。
等南窗突然炸裂,等后门传来脚步声,等那根细线“啪”地断开,铃铛乱响。
他已经在脑子里演了三遍反击路线:第一枪不能打头,要打腿,让人倒下但不死;抓住活口后直接拖进审讯室,门一关,灯一拉,开始问话。
问清楚谁下的令,谁在背后递消息,谁改了电业局的记录簿。
他不信这么大个局,就靠几个亡命徒撑着。
肯定有人在里头通风报信。
说不定就在巡捕房里。
但他现在不能查,一查就打草惊蛇。
得等。
等敌人自己跳出来。
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,指尖轻轻刮过。小时候父亲倒下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清晨,天灰着,风冷得刺骨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手里有枪,有兄弟,有脑子,还有
他低头看了眼桌角那支钢笔。
笔帽已经盖上,静静躺着。
他左手慢慢转了转它,一圈,又一圈。
然后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