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镇山的信是夜里送到的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林星眼睛上。“天剑山已遣使来青州，索要体修林星。限三日内交出，否则天剑山将亲自动手。”林星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，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，一夜没睡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，从屋檐的一边走到另一边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又一颗一颗地熄灭。夜风吹过竹林，竹叶沙沙地响，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，那是被天剑山那个灰袍老人一掌打出来的伤，肋骨断了三根，到现在还没完全长好。左臂上的剑伤也还在，每次握拳都能感觉到伤口在撕扯，疼得他直咧嘴。但他没有时间去养伤了，天剑山的人明天就到，或者后天，或者大后天。他必须在他们来之前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，至少要能站起来，能握拳，能打出去。
天亮了，苏若云从屋里走出来，白衣如雪，长发如瀑，霜华剑挂在腰间。她走到林星旁边，在他身边坐下来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。金光洒在院子里，洒在竹林上，洒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。”苏若云说，声音很轻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星说。
苏若云转头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缠着的绷带上，绷带很白，是苏小糖昨晚换的，换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，眼泪滴在伤口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她的手伸过来，轻轻按在绷带上，手指凉凉的，隔着绷带能感觉到她的温度。
“疼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林星说。
苏若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问。她把手收回去，放在霜华剑上，手指在剑鞘的霜花纹路上轻轻摩挲着。
第二天，消息传遍了整个苏府。天剑山的使者已经到了青州城，住在城东的客栈里，包了整个院子。苏小糖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，气喘吁吁的，脸上的面粉还没擦干净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林爷爷，我看到了！好多穿金袍的人，还有一个大轿子，轿子旁边站着好多修士，他们身上好凶的气息，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！”
林星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左臂，还有点疼，但已经能动了。他走到院子中央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打拳。一拳，两拳，三拳，拳风呼呼作响，震得竹叶簌簌落下。他的拳头每打出去一次，左臂上的伤口就撕扯一次，疼得他额头冒汗，但他没有停。苏若云站在旁边看着，没有拦他，她知道他需要把自己练到最佳状态。阿福蹲在墙根下，抱着木棍，看着林星练拳，嘴唇发白。苏小糖站在厨房门口，锅铲举在半空中，忘了放下。刘铁山靠在墙上抽烟，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，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，盯着院门的方向。
第三天正午，天剑山的人到了苏府门口。林星没有出去看，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把拳头上的绷带又缠了一圈。苏若云站在他旁边，霜华剑已经出了鞘，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。阿福抱着木棍站在他们身后，腿在发抖，但他的脚一步都没有挪。苏小糖被刘铁山锁在厨房里，她拍着门板喊放我出去，声音又尖又急，但没有人理她。刘铁山蹲在厨房门口，手按在短刀上，烟杆叼在嘴里，烟已经灭了，他没有察觉。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，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，脚步声很整齐，像一个人在走，但比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得多。林星抬起头，看到院门口出现了几个穿金色道袍的人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修士，面容清瘦，眉毛很浓，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两颗钉子。他的身后跟着八个青衣弟子，一字排开，手按剑柄，目光如电，每一个人身上的气息都在筑基后期。再后面是一顶黑色的大轿，轿身上雕着云纹，轿帘是深蓝色的，垂得很低，看不到里面。轿子周围站着四个轿夫，一动不动，像四根木桩。轿子周围的空气在微微扭曲，像夏天的热浪，一股沉重的压迫感从轿子里传出来，压得人胸口发闷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中年修士站在院门口，目光扫过院子，落在苏若云身上。他的眼神变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苏师妹，多年不见。”他的声音很平淡，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若云没有回答。她站在那里，握着霜华剑，白衣如雪，长发如瀑，脸上没有表情。
中年修士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，落在林星身上。他上下打量了林星一番，眼神从平静变成了审视，从审视变成了轻视。易筋七转，金丹初期，练得不错。但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，露出一丝不屑的笑。你知道你打不过我。金丹中期和金丹初期的差距，不是一点两点。
林星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把拳头上的绷带又紧了紧。他不想说话，也没有什么好说的。天剑山要他，苏家保不了他，他只有靠自己。苏若云站在他旁边，霜华剑握在手里，剑身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寒气从剑身上散发出来，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中年修士看着苏若云，等了一会儿，没等到她的回答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。苏师妹，天剑山的意思很明白。交出这个体修，既往不咎。你被关在冷香院十五年，那是苏家的家事，天剑山不过问。但这个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，坏了天剑山筹划三十年的大事。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，像冬天的风，像刀子的刃。天剑山要的人，从来没有拿不到的。今天交出来，大家都好过。否则，天剑山亲自动手，到时候不只是他，你，还有苏家，都要受牵连。
苏若云的手握紧了霜华剑，指节发白，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发光。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，但林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变了，像一把被压在鞘里太久的剑，终于要出鞘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把她挡在身后。这一步不大，但很坚定，像钉子钉进木头里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。
中年修士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他没想到这个体修会自己站出来，更没想到他的眼神那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没有恐惧，没有愤怒，甚至没有紧张。那种平静让中年修士想起了他师父说过的一种人，不怕死的人。
“好。”他拔剑出鞘，剑光一闪，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白光，“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了。”
他出手很快，快到林星只看到一道白光朝自己劈来，根本来不及想，身体本能地侧身躲开。剑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劈在身后的竹子上，竹子从中间裂开，上半截倒下来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竹叶飞溅，落了一地。他的肩膀被剑气擦破了一道口子，衣服裂开，皮肉翻卷，血从伤口里渗出来，很快浸湿了半边衣襟。他没有低头看，直接朝中年修士冲过去，一拳砸出。
拳风呼啸，带着易筋七转的全部力量，空气被打出一道白痕，像一条白色的蛇，笔直地射向中年修士的胸口。中年修士举剑格挡，拳剑相交，发出一声闷响，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。林星倒退三步，每一步都在青石板地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子，拳头上的皮磨破了一层，血丝从绷带下面渗出来，染红了白色的布条。中年修士退了一步，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留下的浅痕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没想到一个金丹初期的体修能有这种力道，这一拳如果打在他身上，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。
第二拳紧跟着砸过来，比第一拳更快，更重。中年修士这次没有硬接，他侧身躲开，反手一剑刺向林星的腰腹。林星收拳不及，只能用左臂挡了一下。剑尖刺穿了他左臂上的绷带，刺进肌肉里，从另一侧穿出来，带出一蓬血雾。他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疼得脸都白了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但他没有退，右拳从侧面砸过来，结结实实地砸在中年修士的剑身上。剑身发出一声脆响，裂纹从剑刃向剑脊蔓延，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剑面。
中年修士的脸色变了。他的剑虽然不是顶级的法宝，但也跟了他几十年，从练气期到金丹中期，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损伤。他往后退了两步，拉开距离，举剑再刺。剑光如电，直取林星的喉咙。林星来不及躲，只能用右拳硬接。拳剑相交，又是一声脆响，他的拳头上的皮肉被剑刃割开，露出里面的骨头，白森森的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但他的拳头没有碎，他的骨头比铁还硬，比钢还强。中年修士的剑却出现了第二道裂纹，从剑尖一直延伸到剑柄，剑身上的光芒暗了下去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第三拳、第四拳、第五拳。林星像一头不要命的野兽，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，一拳接一拳地砸过去。他的左臂在流血，他的右拳在流血，他的肩膀在流血，他的胸口在隐隐作痛，断掉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。但他没有停，他不能停，停下来就是死。他的拳头越来越快，越来越重，每一拳都带着必死的决心，每一拳都砸在中年修士的剑身上。中年修士的剑在颤抖，在哀鸣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，随时会断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