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和尚死后的第三天,自由城的人们才开始真正意识到他不在了。不是因为他下葬时没有棺材——他的身体化成了金光,消散在万魂幡里,连骨灰都没有留下。也不是因为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——慧明在城墙上那盏长明灯旁边放了一块石头,上面刻着“恩师之碑”四个字,字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而是因为城墙上那盏从不熄灭的油灯灭了。那盏灯是老和尚点着的,灯油是西漠特产的骆驼油,灯芯是沙漠里一种叫“不枯草”的植物编的。老和尚说,这盏灯点了六十年,从他还是个中年和尚的时候就开始点了。六十年里,风沙没有吹灭它,魔修没有打灭它,连沙尘暴都没有卷走它。但现在它灭了,因为没有人添油了。慧明忘了。他忙着照顾伤员,忙着给死者念经,忙着从废墟里扒出还能用的东西,忙着应付那些失去了丈夫、父亲、儿子的女人和孩子。他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,更别说添油了。
那盏灯是在黄昏时候灭的。太阳正从西边落下去,沙漠被染成一片血红,那盏灯在城墙上摇摇晃晃地闪了几下,然后熄灭了。没有人在旁边看到,因为所有人都集中在城里的广场上,分从商队运来的水和粮食。一个孩子看到了,他叫小石头,七岁,父亲死在魔修攻城的那天晚上。他站在城墙下,仰着头,看着那盏灯灭了。他没有喊人,因为他不知道这盏灯有多重要。他只是看着,然后低下头,继续玩手里的沙子。
林星发现灯灭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正从广场往城墙上走,手里拎着一桶水和一袋干粮。水是苏若云让他拎的,干粮是阿福让他拎的,他一个人拎了两个人的份,因为他力气大。他走到城墙上,习惯性地往那盏灯的方向看了一眼,黑暗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站在灯前。灯盏是铜的,被六十年烟火熏得漆黑,灯芯已经烧成了灰,灯油干了,灯盏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油垢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盏灭了的灯,站了很久。
慧明从城墙下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骆驼油。他看到林星站在灯前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把油碗放在林星脚边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嘴唇在发抖,但他没有哭。
“我忘了添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认错。
林星蹲下来,把油碗里的油倒进灯盏,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点着了灯。火苗跳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燃烧起来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。他把灯芯拨了拨,让火苗更大一些。慧明看着他做这些事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林星站起来,把油碗还给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从那天起,林星每天都会来给这盏灯添油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许是因为老和尚,也许是因为这盏灯已经成了自由城的标志,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它灭。苏若云有时候会陪他来,有时候不会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添油、点灯、调整灯芯的高度,看着火苗在他手指间跳动。他的手指很粗糙,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,那是练拳留下的,但他的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林星,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点灯?”她问。
林星想了想,把灯盏的盖子盖上,防止风把火吹灭。“老和尚点了六十年,不能让他点的灯灭在我手里。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,就留下了这盏灯。灯灭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苏若云没有再问。她看着他点完灯,陪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城墙上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挨在一起。
自由城慢慢恢复了生气。城外的商队开始陆续到来,带来水和粮食,带来丹药和法器,带来外面的消息。商队的人说,魔修退到了沙漠深处,血煞老祖死后,他的手下散了,有的投靠了别的魔修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在沙漠里当了强盗,抢劫过往的商队。自由城暂时安全了,但只是暂时。沙漠里的魔修不止血煞老祖一个,还有更厉害的,更狠的,更不要命的。他们迟早会来,因为自由城是西漠唯一的中立之地,谁控制了自由城,谁就控制了西漠的商路。水、粮、丹药、法器,都要经过自由城。没有自由城,商队就没有落脚点,没有补给,没有安全。
林星从商队那里打听到天剑山的消息。沈伯符回了天剑山,周贤带着那八个青衣弟子在中原四处打探,到处张贴林星的画像,悬赏捉拿。悬赏的金额很高,高到连西漠的人都动了心。有几个商队的人看林星的眼神变了,像是在看一堆会走路的灵石。林星没有在意,他知道他们不会动手,因为自由城有规矩——不杀人,不偷盗,不欺负弱小。谁坏了规矩,他就要用拳头教训谁。而且他们不一定打得过他,易筋九转的体修,金丹后期,在西漠已经算是很强的了。
阿福的锻骨八变完成了。他的脊椎、肋骨、胯骨、腿骨全部碎过重生了,只剩下头骨和手臂的几块小骨头。他的身体比以前壮了一圈,站在城墙上,像一棵小松树。他的脸也变了,以前是瘦瘦小小的,颧骨突出,下巴尖尖的,现在有了棱角,颧骨高了,下巴宽了,眼睛更亮了。他站在城墙上,把木棍扛在肩上,看着远处的沙漠,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没有理。
“阿福,你站在这里干嘛?”苏婉清从城墙下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汤。
“看沙漠。娘,你看那边,是不是有商队?”阿福指着远处的一个黑点。
苏婉清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黑点很小,在沙漠中慢慢移动,像一只蚂蚁。她看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“太远了,看不清。你眼睛倒是好。”
阿福咧嘴笑了。“练功练的。师父说,体修的眼力、耳力、嗅觉都会变强。我现在能闻到十里外的水味。”
苏婉清把药汤递给他。“喝了。这是补骨头的,喝了长得好。”
阿福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,苦得直皱眉。苏婉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,塞进他手里。糖是用油纸包着的,油纸上印着一个福字,桂花糖。阿福看着手里的糖,愣了一下。这种糖他在青州城苏府的时候吃过,苏小糖给他的,桂花糖,很甜,甜得发腻。他不知道他娘从哪里弄来的,也许是商队带来的,也许是她自己买的。他没有问,把糖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,慢慢地咽。
“娘,苏小糖还在青州城,她一个人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苏婉清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。“她会没事的。她是个聪明的丫头,知道怎么照顾自己。”
阿福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看着远处的沙漠,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变成了一队骆驼。骆驼上驮着货物,商队的人穿着袍子,头上包布,腰间挎着弯刀。他数了数,有十几匹骆驼,七八个人。他转身跑下城墙,去告诉林星。
刘铁山每天在城墙上巡逻。他的烟杆已经空了,但他还是叼着,像是习惯了那个动作。有时候他会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,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,然后又叼回去。苏婉清看到他这样,有一天从外面带回一小包烟丝,放在他手里。烟丝是用沙漠里的一种草晒干切碎的,味道和以前的烟丝不一样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刘铁山看着手里的烟丝,愣了很久,然后点了一锅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苏婉清看着他,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慢点抽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刘铁山咳完了,又抽了一口,这次没有咳。他看着苏婉清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婉清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苏婉清摇了摇头。“我对你不好。我让你等了十五年。十五年,你一个人带着阿福,又当爹又当娘,吃了多少苦,我都知道。”
刘铁山握住她的手。“等到了,就好。吃苦不怕,怕的是等不到。”
苏婉清靠在他的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带着沙粒打在他们脸上,他们没有躲。沙漠的风很干,很燥,但此刻她觉得是湿的,是润的,像是十五年前东荒的山洞里吹过的风。
苏若云每天练剑,练体修。她现在的扶墙已经能站两个时辰了,蹲起能做几百个,走桩能走完一圈不掉下来。她的剑法更快了,快得连林星都看不清。她练剑的时候,城墙上的人会停下来看她,看她的剑光在阳光下闪烁,看她的白衣在风中飘动,看她的长发在身后飞扬。有人说她是仙女下凡,有人说她是剑仙转世,有人说她是自由城的守护神。她没有理会这些说法,她只是练剑,练完剑就去帮苏婉清照顾伤员,帮慧明添灯油,帮城里的老人搬东西。她的话不多,但做的事很多。她做事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做,做完就走,不留名,不邀功。
有一天,一个老人拉着她的手,老泪纵横。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我要记住你的名字,每天给你祈福。”
苏若云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苏若云。”
老人念了几遍,点了点头。“好名字。云,天上的云。姑娘像天上的云,干净,白,不沾尘土。”
苏若云没有说话,把手从老人手里抽出来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很直,很稳,但林星看到她的耳朵红了。他笑了,没有说出来。
林星每天练功。易筋八转已经稳固了,他开始冲击易筋九转。这是易筋期的最后一转,也是最难的一转。需要把三百六十个窍穴连接成一张网,让气血在网中自由流动,没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他每天坐在城墙上,闭着眼睛,引导气血在体内运行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气血越来越快,窍穴越来越亮,他的身体像一盏灯,从里面发光。但那张网总是织不成,每次快要织好的时候,就会有一个地方断开,气血从断开的地方冲出去,冲得他浑身发颤,嘴角溢血。他的嘴角经常挂着血丝,干了又流,流了又干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
刘铁山蹲在他旁边,抽着烟,看着他。
“急了?”
林星点了点头。“急了。天剑山的人随时会来,我得在他们来之前突破。沈伯符不会善罢甘休,他回天剑山搬救兵去了。下次再来,就不是他一个人了,可能带着元婴期的长老,可能带着更厉害的魔器。我必须变强,至少要能接住他一掌而不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