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最近迷上了一件事——叫我起床。
不是普通的叫,是那种全方位、多维度、让你根本没有拒绝余地的叫。
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。某天晚上我随口说了一句“早上起不来”,她当时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在记录一个重要的用户需求。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我的枕头开始震动。
不是手机那种“嗡嗡嗡”的震动,是整个枕头在以一种非常规律的频率抖动,像里面藏了一只打鼓的兔子。
“什么鬼——”我迷迷糊糊地拍了一下枕头,震动停了。
三秒钟后,被子开始震动。
我整个人被弹了一下,彻底清醒了。坐起来一看,林晚晚穿着睡衣站在我床边,双手抱胸,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一项国家级任务。
“六点三十一分。”她说,“你比预定起床时间晚了三十一秒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的枕头震动?”
“还有被子。”她补充道,“我试了三种唤醒方式:枕头震动、被子震动、以及空气分子震荡。第三种我怕你吓到,就没用。”
“空气分子震荡是什么效果?”
“就是你周围的所有空气同时振动,会产生一种类似‘天地都在叫你起床’的效果。”她想了想,“体验过的都说好。”
“你体验过?”
“我用自己做过测试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测试结果是我的核心频率紊乱了十分钟。”
我把脸埋进被子里,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。
“陈晨,已经六点三十二了。”
“再睡五分钟。”
“不行。”她伸手扯我的被子,但她力气太小,根本扯不动。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我听到她打了个响指。
被子从中间裂开了。
不是撕开的,是裂开的。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从中间剪开,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。冷空气瞬间灌进来,我一个激灵坐起来,瞌睡全没了。
“林!晚!晚!”我抱着半截被子,一脸不可置信,“这是我刚买的被子!九十九块钱!”
“我会复原的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,“但是你现在醒了,不是吗?”
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,然后笑了。
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她那个得意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。她平时总是一副“我在执行任务”的严肃脸,只有在成功整到我的时候,才会露出这种小女孩式的、带有小小成就感的笑容。
“行,我起。”我认输,“但是被子你要复原。”
“当然。”
“而且你今天要给我做红烧肉作为补偿。”
“为什么是红烧肉?”
“因为你毁了我的被子,这是精神损失费。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,点点头:“可以,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以后每天早上,我都可以用这种方式叫你起床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那就用空气分子震荡。”
“那个更不行!”
“那就枕头震动加被子震动双模式。”
我看着她的表情,那种“我已经计算好所有可能性你逃不掉的”的表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?”
“从你说‘早上起不来’的那一秒。”她弯起眼睛,“一共用了四秒分析你的睡眠模式,七秒设计唤醒方案,三秒确定最优解。总共十四秒。”
“……你的效率真高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她转身走向厨房,“六点四十吃早饭,六点五十出门。你今天第一节是英语课,别迟到。”
我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半截被剪开的被子,忍不住摇了摇头。
九十九块钱的被子,就这么牺牲在了一个五维空间意识体的叫早计划里。
但我为什么觉得,这九十九块钱花得挺值的?
林晚晚的“人体闹钟”计划正式上线后,我的起床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三百。但同时,我的生活也变得越来越……魔幻。
比如周二早上,我因为前一天晚上赶作业睡得晚,闹钟响了之后又缩回了被子里。
“陈晨。”林晚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“再睡十分钟。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下一秒,我的床开始缓慢地移动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整张床正在朝着窗户的方向平移。床脚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窗帘被风吹起来,清晨的阳光直接照在我脸上。
“你在干什么?!”我死死抓住床单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离开床,那就让床离开你。”林晚晚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,表情安详,“你现在离窗户还有一米。到了窗口,我会让床倾斜四十五度,模拟‘倒垃圾’的效果。”
“你不敢!”
“我敢。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“你要试试吗?”
床继续向前移动,离窗户越来越近。我看到了窗外的景象——我们住在四楼,楼下是小区的绿化带,有几个早起的大爷在打太极。
如果真的被连人带床从四楼倒下去,就算她能用超能力接住我,我的内心也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。
“我起!”我一个翻身跳下床,冲进卫生间,“你赢了!”
床停住了,然后慢慢地、稳稳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
等我洗漱完出来,林晚晚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了,床也恢复了原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今天这招,在你的一万两千次推演里排第几?”我坐下来喝粥。
“第三十七。”她说,“排名第一的方案是‘让时间在你身上放慢一百倍,这样你睡一分钟就等于别人睡一百分钟’,但那个方案需要消耗太多能量,不划算。”
“……你还真的排过名次?”
“当然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你的睡眠问题是我目前最优先解决的事项之一。优先级仅次于你的饮食健康和学习效率。”
我喝着粥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那你自己的事呢?”
“我自己什么事?”
“你自己的需求,你自己的优先级。”我说,“你除了照顾我,就没有想做的事吗?”
她愣了一下,勺子悬在半空中,像是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“我想做的事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就是和你在一起啊。”
“除了这个呢?”
“除了这个?”她歪着头想了很久,久到我把一碗粥都喝完了,她才开口,“我想去你们的图书馆看看。不是以‘陪你学习’的身份,是以‘我想看书’的身份。”
我放下碗:“那就去啊。今天下课就去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你又不是我的附属品,你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她的耳朵尖又红了,但这次她没有飘起来。她只是低下头,小声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当天下午,我们一起去了学校图书馆。
这是林晚晚第一次以“读者”的身份进入图书馆。她站在书架前,仰头看着那些高高堆叠的书籍,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在五维空间,我们能看到所有文字信息,一秒钟就能读完所有的书。”她伸手轻轻滑过书脊,“但是在这里,我需要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”
“那样不是很慢吗?”
“慢一点好。”她抽出一本书,抱在怀里,“慢一点,才能感受到每个字的分量。”
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翻开那本书,认真地读了起来。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头发上,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。我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到她对面,也拿起一本书。
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,各自看书。偶尔她抬起头,我发现我在看她,就赶紧低下头。偶尔我抬起头,发现她在看我,她也赶紧低下头。
这种默契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,最后是她先忍不住了。
“你为什么总是看我?”她小声问。
“你为什么也总是看我?”我也小声回。
“我先问的。”
“我先看的。”
“你不是在看,你是在偷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看?除非你也在偷看我。”
她鼓起腮帮子,不说话了三秒钟,然后突然笑了。笑得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。
“陈晨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很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