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风吹进来的冷，而像尸身周围那层湿气忽然往外扩了扩，连带着掌心灰火也轻轻一缩。他呼吸一顿，本能想往前，却又记着司徒厌那句“不动手”，硬生生把脚钉在原地。
第三遍问名时，老者声音比先前更低，也更沉。
“东水来客，停灯问名。”
“你若忘了名，便留个念。”
这一句出口时，木板上的女尸睫毛忽然轻轻颤了一下。
棚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变。
沈烬心口猛地一紧，眼睛死死盯住那具尸。只见那女子原本交叠在腹前的两只手，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。不是尸变那种猛然坐起的动，而像一个睡得极沉的人，在梦里听见谁叫了她一声，于是手指先比眼睛更早醒来一点。
下一刻，她两指慢慢分开，露出掌心。
掌心里，赫然攥着一缕被水泡得发白的头发。
那头发极细，像孩童的。
沈烬后背一下起了寒意。
不是因为怕尸，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片红布是什么。若那真是襁褓或孩童身上的布料，那这女子临死前死死护着的，恐怕不是她自己，而是另一样更小、更轻、也更容易被水冲走的东西。
清瘦老者脸色微沉，低声道：“念出来了。”
许照川立刻上前，将铜盘移近。老者小心把那缕白发自尸手中抽出，放入盘里，又将方才那片红布放到一起。做完这些，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，转头看向司徒厌。
“不是缝命线。是人命自己拴出来的念。”
棚里静了几息。
司徒厌走近木板，目光落在那具女尸脸上，片刻后才道：“上游最近有哪家渡口报过失妇失子么？”
许照川想了想：“前天倒有个卖麻油的商贩来报，说西水六码头那边有妇人投河，可那边只说捞不着，没找着人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是。”
许照川转身便走。
沈烬站在原地，掌心那点热却仍没退。不是危险的那种热，而像这具尸身上有一股极细极轻的东西，正隔着很远，碰了碰他掌里的火。那感觉并不叫人烦，反而像某种很深的疲惫，在水里泡了太久，终于勉强靠到了一点暖。
他忍不住问：“这算问出名了么？”
清瘦老者摇头：“没问出名，只问出了念。可有念，便不算全无路。”
司徒厌这时看了他一眼：“懂了么？”
沈烬沉默了一会儿，道：“一点。”
“说。”
他望着木板上那具安静的女尸，慢慢道：“问名，不是单问她叫什么、从哪儿来。若她人已沉得太深，名记不住了，至少还会剩一点放不下的东西。找到这点东西，才能接着往下找她的路。”
清瘦老者听了，眉梢微微一动，似乎有些意外，随即点了下头。
“周三灯教出来的，果然不是木头脑袋。”
这句夸得很轻，沈烬却忽然有些不自在，像被人当面提起了师父，心口那块总会先轻轻动一下。
司徒厌没夸，也没驳，只道：“记住今日这一课。灯下问名，问的不是尸会不会开口，是你能不能从她不肯松手的那点念里，替她往后再找一步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语气更沉了些。
“可也别忘了，若有一天你看见的不是这样的念，而是被缝进去、被钉进去、被人借尸借火养出来的假念，心一软，手一伸，借出去的就不只是火。”
沈烬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东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许照川去而复返，脸色却比先前难看许多，站在棚口，压低了声音：“司徒大人，西水六码头那边……不止报了一个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还有一个孩子。”许照川喉结滚了滚，“三岁，没捞着。”
棚中空气一下沉了。
那缕泡白的细发和那片红布此刻安静躺在铜盘里，像一根针，无声无息地扎在所有人眼底。
沈烬看着那具女尸交叠在腹前、直到死都没放下的两只手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他想起周三灯说过，死人最省事，活人才麻烦。
可这一刻，他却觉得死人也不省事。
因为人一死，很多话来不及说，很多东西来不及交，很多想护住的人和事，也就全都沉进了水里，只剩下一点不肯散的念，像这缕头发、这片红布，攥到最后，还是得靠旁人一点点替她往回找。
司徒厌抬手把那铜盘端起，声音很稳，却已带上命令的意味。
“备船。”
“今夜上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