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婉清递帖子来的时候，楚昭宁正在院子里剥莲子。
莲子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，新鲜摘的，莲蓬还带着水珠。萧瑶说要做莲子羹，剥了没几颗就嫌麻烦跑了，剩楚昭宁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，一颗一颗地剥。指甲盖里塞满了莲衣的碎屑，绿乎乎的。
翠屏从门房拿了帖子进来，递到她面前。
“公主，侯府送来的。”
楚昭宁擦了擦手，接过帖子。大红色的洒金笺，印着梅花纹，打开来是一手漂亮的小楷——柳婉清的字，跟她人一样，看着温婉，骨子里透着一股算计。
“三日后，侯府赏花宴，恭请昭阳公主光临。”
楚昭宁把帖子合上，放在石桌上，继续剥莲子。
“公主，您去吗？”翠屏蹲在旁边，歪着头看她。
“去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翠屏咬了咬嘴唇，“上次您在御花园碰见柳婉清，她戴那支金钗气您，这次肯定也没安好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昭宁把剥好的莲子扔进碗里，啪嗒一声，“所以更得去。”
她不去，柳婉清会说她怕了。她去了，柳婉清才会露出马脚。上辈子她在侯府活了五年，那个府里每个人的嘴脸她都见过。婆婆爱贪小便宜，小姑子爱搬弄是非，柳婉清爱在人前装好人、人后捅刀子。
这辈子，她不打算再忍了。
晚上萧景珩回来，听说了赏花宴的事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非去不可？”
“非去不可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楚昭宁摇头：“你去了，她们反而不好动手。我得让她们动手。”
萧景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你拿自己当诱饵？”
“不是诱饵。”楚昭宁给他倒了一杯茶，“我就是去看看，她们到底想干什么。你放心，我不会吃侯府一口东西，不会喝侯府一口水。翠屏跟着我，有什么事我立刻走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申时。”他说，“申时我去接你。你不出来，我进去。”
楚昭宁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进去？你进侯府干什么？”
“接你。”萧景珩说，“我接我媳妇，谁敢拦？”
楚昭宁笑出了声，笑着笑着忽然收了。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笑，全是认真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申时，你在门口等我。”
三天后，楚昭宁准时赴宴。
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褙子，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，不素不艳，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官家太太。翠屏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——里面装着楚昭宁自己的点心和茶水。
侯府的门还是那两扇朱漆大门，门槛还是那道门槛。楚昭宁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，“镇远侯府”四个字在日头下反着光。
上辈子，她从这里走进去，再也没出来过。
这辈子，她走进去，还要走出来。
“公主大驾光临，蓬荜生辉。”柳婉清迎出来，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，头上戴着那支红宝石金钗，笑盈盈地行礼。她的肚子微微隆起——假的，楚昭宁知道。
“世子夫人客气了。”楚昭宁点了一下头，跟着她往里走。
侯府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假山、池塘、抄手游廊，一草一木都没变。楚昭宁走过那些地方，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——她在游廊上被婆婆罚站，站了一个时辰，腿肿得走不了路；她在假山后面哭，被小姑子撞见，小姑子回去当笑话说给全府听；她在池塘边洗衣服——对，婆婆说她的衣裳太娇贵，外面的洗衣房洗坏了可惜，让她自己洗。大冬天的，水凉得刺骨，她的手冻得通红，裂了好几道口子。
“公主？公主？”柳婉清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嗯？”
“您怎么了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楚昭宁笑了一下，“想到了一些旧事。”
赏花宴设在侯府的花园里。花园不大，但布置得很精致，摆了七八桌，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太太。楚昭宁扫了一眼，认识大半——上辈子都见过，有的在侯府见过，有的在宫宴上见过。
她们看她的眼神很复杂。有好奇，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还有一点点佩服——被退婚的公主，转眼嫁了将军，还敢来前未婚夫家里赴宴，胆子不小。
楚昭宁在座位上坐下，翠屏立刻把食盒里的茶壶拿出来，给她倒了一杯茶。旁边的太太们看见这一幕，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公主不吃侯府的东西，这里面有事。
柳婉清自然也看见了，脸上的笑容没变，但眼底闪过一丝不快。
宴席开始，觥筹交错。楚昭宁喝自己的茶，吃自己的点心，跟旁边的太太们聊天。聊的无非是衣裳首饰、家长里短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目光一直在观察。
柳婉清今天很反常。
她不停地往楚昭宁这边看，好像在等什么。她的丫鬟来来回回地跑，一会儿端茶，一会儿送果子，每次经过楚昭宁身边都会多看一眼。
楚昭宁心里有数了。
宴席过半，柳婉清端着酒杯走过来，笑盈盈的：“公主，妾身敬您一杯。以前的事，多有得罪，还望公主海涵。”
楚昭宁端起自己的茶杯，跟她碰了一下：“世子夫人言重了。以前的事，本宫早就不记得了。”
两人各自饮尽。柳婉清喝完酒，没有要走的意思，在楚昭宁旁边坐下了。
“公主，听说萧将军对您很好？”
“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柳婉清叹了口气，“妾身一直担心公主想不开，毕竟——退婚那事，是世子对不住您。现在您有了好归宿，妾身也就放心了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，句句都是好意，句句都在扎人。楚昭宁听着，心里冷笑，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世子夫人放心，本宫现在过得好得很。倒是世子夫人——”她看了一眼柳婉清的肚子，“几个月了？”
柳婉清的手不自觉地护住肚子：“三个月了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楚昭宁点了点头，“那世子动作够快的。本宫退婚才一个月，世子夫人的肚子就三个月了。”
柳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旁边的太太们耳朵都竖起来了，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柳婉清很快恢复了笑容：“公主说笑了，妾身与世子自幼相识，情投意合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