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长江,队伍沿着汉水北上。走了将近一个月,终于到了宜昌。
宜昌是长江边上的大码头,平日里商船云集、人声鼎沸。但刘湘的队伍进城的时候,看到的却是一番萧条的景象——街上行人稀少,商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茶馆和饭铺还开着,门可罗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。
刘湘在城郊找了一片空地宿营。他让陈翰文去联络当地的驻军,看看能不能补充一些给养。陈翰文去了半天,回来时脸色很难看。
“营长,宜昌的驻军说他们也没有多余的粮食,让我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刘湘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。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。
安顿好队伍,刘湘带着赵铁柱和张狗儿去城里转了一圈,想看看能不能买到粮食。粮店的老板一见他们是当兵的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没有没有,粮食都让上头征走了,我这店里一粒米都没有。”
走了三家粮店,都是同样的答复。
刘湘从最后一家粮店出来,站在街边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营长,”赵铁柱低声说,“要不我去弄点?”
“弄?怎么弄?抢?”刘湘看了他一眼,“咱们是正规军,不是土匪。”
赵铁柱不吭声了。
三个人正准备往回走,张狗儿忽然指着城北的方向:“大哥,你看那边,好像有人过来了。”
刘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城北的土路上,果然有一队人影在移动。那些人走得很慢,歪歪斜斜的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走近了,刘湘这才看清——是一队溃兵。
大约六七十个人,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蓝色军装,军装上的扣子掉了大半,有的人用草绳系着裤腰。他们的脸蜡黄蜡黄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。有的人头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,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;有的人拄着树枝当拐棍,一瘸一拐地走;还有两个人是被抬在担架上的,抬担架的人也是摇摇欲坠。
溃兵们看见刘湘三人,先是一阵紧张,有几个人端起了枪。但看清了他们身上的军装和臂章,又放松了警惕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停下来,打量了刘湘一眼。那人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满脸风霜,颧骨和眉骨都高高的,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官服,领章上的标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,但腰板还勉强挺着。
“兄弟,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们是哪部分的?”
“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独立营,少校营长刘湘。”刘湘抱了抱拳,“老哥你们呢?”
“东北军,六十七军,一〇七师。”那人苦笑了一下,“打了败仗的。我叫李国良,连长。”
东北军。
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刘湘的心里。
他当然知道东北军。九一八事变,东北军不放一枪丢了东三省,背着“不抵抗”的骂名撤到关内。这几年他们在华北打了不少仗,长城抗战、热河抗战,打得惨烈,也打得憋屈。1937年刚入秋,东北军在华北又遭重创,溃散的部队到处都是。
“李连长,你们这是从哪撤下来的?”
李国良没有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七零八落的队伍,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。
“从保定。打了一个多月,死了大半,剩下我们这些人突围出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走了十几天,粮断了五天。”
刘湘仔细打量这些东北军士兵。他们确实惨——有的人鞋底磨穿了,光着脚踩在地上,脚板裂着口子;有的人军装上满是干涸的血迹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;有一个年轻士兵靠在树上,闭着眼睛,嘴唇干裂得出血,像是随时会倒下。
“铁柱,”刘湘转头说,“回营地去,让伙房多煮些粥,拿些干粮和药品过来。”
赵铁柱应了一声,大步跑回营地。
李国良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。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刘湘的手。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手指上有好几道没有愈合的伤口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。
“老弟……”李国良的声音哽住了,“你们川军是第一个往北开的地方部队,好样的。我们打了几年,丢了东北,心里愧啊。”
他说到“愧”字的时候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军人在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年轻人面前掉眼泪,那场面让人心里发酸。李国良身后那几个东北军士兵也低下了头,有人攥着拳头,有人咬着嘴唇,有个年轻的兵直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。
刘湘握着李国良的手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说话。这些东北军的弟兄从九一八开始就背上了“不抵抗”的骂名,他们在关内打了六年,死了无数人,却连家乡的影子都没看到过。这种憋屈、这种愧疚、这种有家不能回、有仇不能报的痛苦,不是几句安慰话能化解的。
“老哥,”刘湘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重,“你们打过了,该我们了。”
该我们了。
四个字,像四把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李国良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,定定地看着刘湘。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川军营长,看着这个穿着半旧军装、腰间别着短刀、风尘仆仆但腰杆笔直的年轻人。
“好!”李国良说了一个字,声音很大,大得身后那些溃兵都抬起了头,“好!兄弟,有你这句话,我李国良这辈子值了!”
赵铁柱带着人把粥和干粮送来了。几大锅热气腾腾的粥,几篮子杂粮馒头干粮,还有卫生兵的医药箱。
东北军的士兵们看见吃的,眼睛都绿了,但没有人上去抢。他们咽着口水,看着李国良。李国良点了点头,他们才排着队过去领粥。每人一碗粥,两个杂粮馒头,有人领到手就狼吞虎咽,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停下来,有人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吃,舍不得一下吃完。
卫生兵给伤兵换药、包扎。有个士兵腿上中了一枪,伤口已经化脓了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。卫生兵用酒精给他清洗伤口,他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木棍一声不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