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湘和李国良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聊了起来。
“老哥,你们接下来怎么走?”
“往南撤,到武汉去整编。”李国良掏出皱巴巴的烟盒,递给刘湘一支,刘湘摆摆手,他自己点上,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,“弟兄们死的死、散的散,剩下的不到一个连了。不知道上面还让不让保留番号。”
刘湘沉默了一会儿:“老哥,你们东北军打仗,厉害。”
“厉害个屁。”李国良苦笑,“装备比鬼子差,训练比鬼子差,指挥更是一塌糊涂。但我们不怕死,真的不怕死。你知道我们六十七军的军长是谁吗?吴克仁。保定会战,他亲自带兵冲锋,被鬼子的飞机炸死了。军长都死了,我们这些当兵的,还有什么脸怕死?”
李国良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在发抖。
刘湘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粥喝完了,馒头也吃完了。东北军的士兵们脸上有了些血色,精神也好了许多。有人靠在背包上打了个盹,有人低声聊天,有人抱着枪发呆。
李国良站起来,把手里的烟头掐灭,踩进土里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转过身,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个油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支枪。
一支三八式步枪。枪身乌黑发亮,木质枪托上有几道划痕,但整体保养得很好。枪口处有细密的膛线,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。
“刘营长,”李国良双手端着那支枪,递到刘湘面前,“这是我们在保定战场上缴获的。鬼子的枪,三八式,比咱们的中正式打得远、打得准。我本来想留着当个纪念,但现在——给你。”
刘湘愣住了。
“老哥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拿着。”李国良的语气不容拒绝,“你们要上山西前线,比我们需要。拿着它,用它多杀几个鬼子,算替我们报仇。”
刘湘看着李国良的眼睛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恳求,有托付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他伸出双手,郑重地接过了那支枪。
枪比想象的要沉。枪托抵在肩窝里,严丝合缝。刘湘闭上眼睛,仿佛能闻到硝烟的味道,能看见保定战场上那些倒下的东北军弟兄。
“李连长,”他睁开眼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刘湘对天发誓——这支枪,不杀一百个鬼子,我绝不放下。”
李国良笑了。那是刘湘见到他以来,他第一次笑。
“好!兄弟,我记住了。”他伸出手,在刘湘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,“活着,我们都活着。等打跑了鬼子,我请你喝酒,喝东北的高粱酒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东北军的队伍重新出发了。李国良走在最前面,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。他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过头,朝刘湘敬了一个军礼。
动作不太标准,手抬得有些歪,但很用力。
刘湘立正,回礼。
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互相敬礼,谁也没有先放下手。
东北军的队伍越走越远,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。有人开始唱歌,唱的是东北的民歌,调子苍凉悲壮,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。
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,那里有森林煤矿,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……”
刘湘站在原地,目送他们离去,直到那个黑点完全消失。
张狗儿站在旁边,眼圈红红的,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
赵铁柱面无表情,但他攥着刀柄的手,指节发白。
沈静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不远处。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回到营地后,她铺开稿纸,一夜没有合眼,写下了一篇报道。标题是——
“川军与东北军:两支溃败队伍的交汇”
她在文章里写道:
“一支是从东北溃败下来的队伍,一支是正往华北开进的队伍。两支队伍在宜昌城外偶然相遇,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碗粥、一个馒头、一支枪。但在我眼中,这一刻比任何誓师大会都更动人。因为它让所有人看见——中国军人虽然打了败仗,但他们的血还是热的。”
这篇文章后来发表在《新蜀报》上,被多家报纸转载。有读者写信给报社,说读了这篇文章哭了整整一夜。
而此刻,刘湘站在宜昌城郊的营地里,把那支三八式步枪擦了又擦,举起来对着夕阳瞄了瞄,放下来,又擦一遍。
他把枪靠在床头,从怀里掏出母亲缝的那件棉背心,摸了摸。
背心还在。
那颗心也还在。
跳得很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