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整训的日子平淡而紧张。
每天天亮起床，出操，练队列，练射击，练拼刺。下午上文化课，沈静秋带着几个大学生教士兵认字、学地理、读战报。晚上点名，然后轮流站岗放哨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像磨盘碾麦子，单调但踏实。
刘湘最不放心的还是装备。全营七十五支步枪，一挺机枪，子弹两千多发。这点家底，打一场小仗都不够。他每天都要去军需处磨，希望能在上前线之前再领到一些武器弹药。军需处的军官们开始还敷衍他几句，后来干脆避而不见。刘湘去了五次，五次都吃了闭门羹。
第六次，他没去军需处，而是去找了第二战区副长官兼前敌总指挥卫立煌的副官。副官客气地接待了他，但答复和之前一样：“装备紧缺，川军各部都困难，暂时无法补充。”刘湘抱拳告辞，出了门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大步走了。
他知道，靠别人是靠不住的。
九月底的一天，刘湘接到通知：有一批从前线押送下来的日军俘虏要经过太原，战区司令部组织军官们去“观摩参观”，学习日军的装备和战术。说白了，就是让大家亲眼看看鬼子长什么样，摸摸他们的枪，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什么货色。
刘湘带着陈翰文和几个连长去了。
观摩地点在城北的一处空地上，四周拉着铁丝网，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宪兵。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，车上跳下十几个端着枪的士兵，然后押下来五个日本兵。刘湘他们到的时候，空地上已经站了几十个军官，有中央军的，有晋绥军的，也有几个其他杂牌部队的。大家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五个日本兵被押到空地中央，一字排开。
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，军装上有明显的污渍和破损——那是战场留下的痕迹。有两个人的头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，绷带下面渗出暗红色的血迹。他们被俘的时间不长，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屈辱。但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下巴微微抬起，眼睛不看任何人，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。那种姿态不是勇敢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——即使当了俘虏，大日本皇军的威严也不能丢。
刘湘注意到，站在最边上那两个日本兵个子很矮。他以为日本兵都像画报上那样高大威猛，没想到比他还矮半个头，大概也就一米六出头。矮个子，罗圈腿，五短身材，站在那些晋绥军高个子面前，像两截树墩。
“就这？”旁边有个军官小声嘀咕，“这么矮的个子，怎么打仗？”
另一个军官接话：“别小看他们。矮归矮，打起仗来凶得很。咱们部队里那些一米八的大个子，跟他们对刺刀，好几个都吃了亏。”
陈翰文低声给刘湘翻译：“他们在说，鬼子个子矮但拼刺刀厉害。”
刘湘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两个矮个子日本兵看了几秒钟，然后走上前去。
宪兵伸手拦了一下：“长官，不要太靠近，危险。”
“没事。”刘湘绕过宪兵的手，走到那两个日本兵面前，蹲了下来。
翻译赶紧跟上去，蹲在旁边，随时准备翻译。
刘湘没有跟俘虏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俘虏身上的装备上——从头到脚，一件一件地看，像是在看一件件商品。
先看帽子。不是布帽子，是钢盔。土黄色的钢盔，圆溜溜的，扣在头上，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钢盔表面粗糙，涂着深黄色的漆，前面正中间有一颗黄色的五角星。刘湘伸手想摸一下，那个日本兵猛地往后一缩，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日语，语气很冲。旁边的宪兵用枪托顶了他一下，他才不吭声了。
刘湘没理他，还是伸手摸了摸钢盔。金属冰凉，表面有一层磨砂质感。他用手指敲了敲，“当当”的声音很清脆。这玩意能挡子弹——不是直接挡，但挡弹片、挡流弹、挡碎石，比布帽子强一百倍。
然后是军装。
土黄色的毛呢料子，厚实、挺括，虽然脏了破了，但质地在那里。刘湘拽了拽袖口，料子很硬，不像他那件蓝布对襟衫，软塌塌的。毛呢军装保暖、耐磨，冬天蹲战壕，比棉袄强。
再往下看，脚上穿的是牛皮靴。厚底，高帮，系着鞋带。鞋底有一层厚厚的橡胶，花纹很深，踩在地上稳当得很。刘湘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——已经磨得只剩下几根稻草了，大脚趾露在外面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另一个俘虏面前，继续看。
腰带上挂着一堆东西。右边是一个牛皮水壶，用帆布带斜挎在肩上。左边是一个土黄色的挎包，里面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屁股后面还挂着一个小铁锹，可折叠的。腰带上还别着一个刺刀鞘，刺刀很长，比赵铁柱那把砍刀差不了多少。刀鞘是金属的，打磨得很光滑。
刘湘把那把刺刀拔出来看了一眼。刀身修长，带着血槽，刀刃锋利得能照见人影。他掂了掂分量，比一般的大刀轻，但更灵活。他以前听王虎说过，日本兵的刺刀是三八式的，全长超过半米，装在枪上比中国军队的步枪长出将近二十公分。一寸长一寸强，白刃战的时候这个差距是致命的。
他把刺刀插回刀鞘，又翻了翻那个挎包。里面有急救包——白色的纱布卷，用油纸包着，还没拆封。有几个罐头，铁皮的，上面印着日文。还有一小袋米，白花花的，比他们每天吃的杂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刘湘站起身来，走回陈翰文身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陈翰文注意到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愤怒，是一种压抑着的、说不出口的愤怒。
“翰文，你看。”刘湘的声音很低，“鬼子的装备多好。”
陈翰文没说话。
“他们每个士兵身上带的东西，够咱们一个班用的。钢盔、毛呢军装、牛皮靴、水壶、急救包、罐头、大米……”刘湘一项一项数，“他们的靴子能走远路，他们的钢盔能挡弹片，他们的刺刀比咱们的长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更低了：“一个鬼子身上这些东西，值多少钱？够咱们一个排的军饷。”
陈翰文推了推眼镜，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。他记的不是装备清单，而是刘湘说的每一个字。他知道这些话很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