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队伍就散了。
不是溃散,是化整为零。三百多人分成几十个小组,每组五六个人,像一把撒出去的沙子,消失在青石沟两侧的群山之中。这是刘湘想出来的打法——不守阵地,不打硬仗,不跟鬼子正面交锋。就是躲、藏、跑、打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,让鬼子找不到、抓不着、睡不好、走不快。
王虎带的是第一组,十来个人,全是原来大巴山上的老人。他们钻进左侧山腰的灌木丛,像一群猫,无声无息。身上的棉袄被荆棘划得呲呲响,但没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很低。露水打湿了裤腿,冷得像冰水灌进骨头缝里。王虎走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那把缴获的日军刺刀,刀尖在晨雾中闪着幽暗的光。他的大腿上缝了七针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每一步都在疼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赵铁柱带着第二组,绕到了青石沟右侧的山脊上。他的左肩还不能用力,指挥刀换到了右手,刀鞘用绳子绑在背上,跑起来哐当哐当响。身后的五个士兵都是他从石桥镇带出来的老弟兄,跟了他快两年了,打猎、设伏、追踪、反追踪,不用说话,一个眼神就明白。
张狗儿带着他的小组,在谷底埋雷。他从王虎那里学了三天,学会了用手榴弹做诡雷——用细铁丝绊线,横在路中间,鬼子一绊,手榴弹的拉火绳被扯动,三秒后爆炸。他把十几颗手榴弹埋在了日军必经之路的几个关键位置。每埋一颗,他的耳朵就疼一下——被削掉半个的左耳在冷风里冻得发木,他用手捂了捂,继续干。那些手榴弹有的是独立营自己的,有的是从旧关缴获的日军香瓜手雷,他混在一起,让鬼子分不清是哪里打来的。
日军来了。
先是侦察兵,十来个尖兵,端着枪,弓着腰,走走停停,左顾右盼。他们走得很慢,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四周——望远镜、地图、指南针,样样齐全。但没有用。王虎藏在灌木丛后面,离他们不到一百米,他们什么也没看见。王虎看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从眼皮底下走过,食指搭在扳机上,但没有扣下去。不动。还不是时候。他记得刘湘说的话——“不要打尖兵。等大部队。”
大部队来了。
黑压压的一片,从山谷的入口涌进来,像一条土黄色的毒蛇,在山谷里缓慢地爬行。步兵扛着步枪,机枪手扛着歪把子,掷弹筒手背着掷弹筒,还有驮着炮弹的骡马,拉着一门门山炮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队的先头部队,大约一百八十人,接着是联队本部、炮兵、辎重。前前后后,绵延了好几里。
第31联队的联队长是个大佐,骑在高头大马上,戴着白手套,手里举着望远镜,威风凛凛。他沿着山谷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缓缓行进,时不时停下来对比地图,跟身边的参谋叽里呱啦说几句。他显然没有把这片山区放在眼里。在他看来,这一带的中国军队已经被扫荡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不过是些溃兵、散兵游勇,不堪一击。
他不知道,那些溃兵、散兵游勇正在山里盯着他。
第一枪是王虎打的。
日军先头部队全部进入青石沟后,联队长的大马慢悠悠地走进了一片开阔地。王虎把枪口从灌木丛的缝隙里伸出去,瞄准镜——他没有瞄准镜,他用的是缺口准星,三点一线。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了马背上那个人影的胸口。他的食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秒,感受着扳机的行程和力度。
八百米。三八式步枪的有效射程是四百六十米,八百米太远了,子弹会飘。他把准星往上抬了抬,修正弹道,然后屏住呼吸,轻轻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!”
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回荡了好几秒。子弹飞过了八百米的距离,打中了联队长的肩膀——不是胸口,是肩膀。不是王虎打得不准,是那匹马刚好打了个趔趄,联队长身体一晃,子弹从他腋下穿过,打在了他的右肩上。一朵血花在他那身笔挺的呢子军装上炸开,白色的手套瞬间被染红。他在马背上晃了两下,身边的参谋冲上去扶住了他。
日军阵脚大乱。“敌袭!敌袭!”的喊叫声此起彼伏,士兵们卧倒的卧倒、散开的散开,机枪手架起机枪,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胡乱扫射。子弹打在王虎藏身的灌木丛周围,打得枯枝败叶满天飞。
但王虎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打完那一枪,他把枪往肩上一扛,转身就跑,消失在密林深处。他在山坡上跑得飞快,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,专门挑那些灌木密、荆棘多的地方钻。后面传来日军的追击声,喊叫声、脚步声、枪声混合在一起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日军追了几百米,连个人影都没看到,愤愤地朝天放了几枪,撤了回去。
联队长没有死,但肩膀受了伤,被抬到后面去了。日军失去了最高指挥官,虽然副联队长接替了指挥,但整个指挥系统慢了下来。部队停止前进,就地警戒,工兵开始排查道路。
这就是刘湘想要的。
同一天,张狗儿的地雷开张了。
日军工兵在排查道路的时候,一个士兵踢到了绊线。那颗手榴弹从土里蹦出来,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,爆炸了。弹片四散飞溅,三个工兵倒在了血泊中。有人被弹片划开了喉咙,气管露在外面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;有人被炸断了腿,抱着残肢在地上翻滚惨嚎。
余下的工兵不敢再往前走,趴在地上,用手一点一点地往前探。他们又搜出了三颗手榴弹,但还是漏了一颗——张狗儿把一颗香瓜手雷埋在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下面,绊线用枯草盖着,几乎看不出来。日军以为搜完了,站起来继续走,一个士兵踩上了那块石头,触发了绊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