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。像五年那么长。
“轰！”
第一声爆炸从弹药库方向传来。不是一声，是一连串——炸药包先响，引爆了弹药箱，弹药箱里的炮弹开始殉爆，一发接一发，一发接一发，像过年放鞭炮，但比鞭炮响了不知道多少倍。火光冲天而起，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大地在颤抖，连山脊上的石头都在跳。热浪从山下涌上来，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呛人的硝烟。
然后是炮位。三门山炮被炸上了天——不是炸毁，是炸飞了。炮管像玩具一样被抛上半空，翻了几个跟头，重重地砸在地上。弹药箱里的炮弹殉爆，炸出一个又一个火球，红彤彤的，像一轮又一轮小太阳升起来。
日军的营地炸开了锅。喊叫声、哭嚎声、警报声、枪声混在一起，乱成一锅粥。火光照亮了整条山谷，连山脊上都能看清人的脸。
赵铁柱趴在石头后面，看着山下那一片火海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好。”
张狗儿咧嘴笑了，那颗金牙在火光中闪了一下，亮得像一颗星星。
王虎带着其他人跑过来，气喘吁吁：“营长，成了？成了！”
刘湘没有笑。
他趴在那里，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片火海，嘴唇微微动了动，不知在说什么。也许是在数爆炸声，也许只是在呼吸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，像两团小小的火焰在跳动。
“撤。”刘湘站起身，“天一亮鬼子就会搜山。往深山里撤，越远越好。”
十三个人像一群夜鸟，从山脊上飞了过去，消失在山的那一边。
天亮了。
日军第31联队的临时指挥部里，气氛比墓地还压抑。
副联队长脸色铁青地站在地图前，双手撑在桌上，指节发白。他的军装上还沾着昨天联队长受伤时溅上的血——没来得及换，也没心思换了。参谋长低着头，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几个大队长站在两侧，脸上全是愤怒、羞愧和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三门山炮，全部报废。一座弹药库，夷为平地。哨兵，十一人，全部死亡，全部是被刀、匕首、绳子杀死的——没有一个人是被枪打死的。咽喉、心脏、肺部，每一刀都是要害，每一刀都是一击致命。这说明袭击者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，他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，专门在夜里摸进来，用冷兵器解决哨兵，然后从容地炸毁装备，再从容地撤走。
副联队长派人去追，追了整整一个上午，连个人影都没找到。那些中国士兵像鬼一样，打完就跑，钻进山里，钻得无影无踪。搜山的部队倒是搜到了几处脚印和藏身点，但人早就跑了，留下的只有一些空罐头盒和烧过的柴灰。
联队长躺在病床上，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，面色惨白如纸。当副联队长把损失报告念给他听的时候，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，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接近死亡的青色。他用左手撑着床沿，慢慢地坐起来。左手的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了血。
“把我的刀拿来。”
副联队长愣住了。他看着联队长的脸，从那上面读到了一个人要做什么——不是去杀人，是杀自己。
“联队长！”
“拿刀来！”联队长的声音嘶哑，像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。
没有人动。几个大队长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不该递刀。按照日本陆军大学的教导，丢失重要装备、使部队遭受重大损失、让皇军蒙受耻辱的指挥官，应该用武士刀剖腹向天皇陛下谢罪。但那是军校里讲的理论，真的到了这一步，谁也不敢递刀。
联队长自己站了起来，踉跄着走向墙边，伸手去够挂在衣架上的军刀。衣服架倒了，他也跟着摔倒了，右肩的伤口裂开，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深红色。
副联队长冲上去，抱住了他。
“联队长！你不能死！部队还需要你指挥！”
“我还有什么脸面指挥部队？”联队长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，“十一人被杀，三门炮被毁，一座弹药库被炸，皇军的脸面都被我丢尽了！”
副联队长死死地抱着他的腰，不敢松手。几个大队长也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劝，有人跪下了，有人哭了出来。闹了将近一个时辰，终于把联队长劝住了。
刀没收了。
但耻辱没收。
副联队长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——“支那军队狡猾至极，夜间偷袭，不宣而战。此乃皇军之奇耻大辱，必十倍报复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个“不宣而战”偷袭他们的人，此刻正躺在山脊另一侧的一个岩洞里，睡得正香。
刘湘昨晚一夜没睡，跑了一夜的路，又累又困又冷。他在岩洞里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，把母亲缝的那件棉背心脱下来叠好当枕头，躺了下去。石头硌得脊背生疼，但他不在乎，闭上眼睛，三秒钟就睡着了。
张狗儿坐在洞口放哨，把那颗金牙取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，又塞回去。他看了看刘湘，低声对赵铁柱说：“铁柱哥，大哥睡得像死猪。”
赵铁柱靠在对面的石壁上，闭着眼睛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别吵他。让他睡。”
阳光从岩洞的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刘湘身上，把他的脸照得一片金黄。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营长，不像一个袍哥大爷，不像一个让日军联队长差点剖腹的人。
他像一个赶了很远的路、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