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黑得像锅底。
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连风都停了。天和地黏在一起，分不清哪里是山，哪里是路，哪里是沟。远处日军的营地里，灯光星星点点，像一摊烧剩下的灰烬，还带着最后一点余热。篝火的光在黑暗中跳动，照出巡逻兵来回走动的影子——细长、扭曲、鬼魅一般。
刘湘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盯着那片灯光已经盯了半个时辰。
他的身后，趴着十二个人。赵铁柱、张狗儿，还有十个从各连选出来的精干老兵。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，脸用锅底灰抹黑了，连牙齿都咬着一截木棍——怕打喷嚏，怕咳嗽，怕发出任何声音。短刀、匕首被仔细地用布缠过，刀柄和刀鞘之间塞了破布，拔刀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声响。
“大哥，真要进去？”张狗儿趴在刘湘右边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。他的左耳没了，用一顶旧棉帽盖着，帽檐压得很低。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有些漏风，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笑。
“鬼子的大炮在哪儿？”刘湘没回答，反问了一句。
赵铁柱匍匐着爬到刘湘左边，下巴几乎贴在地上。他伸出右手的食指，指着那片营地里最亮的一处：“看见没有？三个炮位，摆成品字形。火炮后面堆着弹药箱。旁边那个最大的帐篷，应该是弹药库。鬼子的工兵挖了简易掩体，但没挖完——他们以为这里没有中国军队了。”
刘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果然，三门山炮呈品字形排列，炮口朝着前方。炮管在月光下泛出幽幽的冷光，像三头趴伏着的钢铁巨兽，张着嘴，露着獠牙。炮位后面堆着几十个木箱，弹药箱摞了三四层。旁边有一个比其他帐篷都大的帆布帐篷，帐门敞着，能看到里面一摞一摞的弹药箱，几乎堆成了一面墙。
哨兵。
刘湘数了数——外围巡逻哨，两个，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来回走，每隔大约五分钟经过炮位一次。炮位附近固定哨，三个，一个在大炮旁边，两个在弹药库门口。距离都不远，但互相之间有视线死角——一个哨兵看不到另一个哨兵的位置，中间隔着弹药箱和帐篷。
“狗儿，你带四个人解决外围巡逻哨。不要用枪，用刀。等他们走到那个位置——”刘湘指了指两个哨兵交会时的一个盲区，“同时动手，别出声。”
“铁柱，你带四个人解决炮位哨。我亲自带人去弹药库。”
赵铁柱和张狗儿同时点了一下头。
刘湘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，刀身在黑暗中连反光都没有——他也用锅底灰抹过了。他在刀柄上缠了最后一道布条，紧了紧，刀把不滑。
“对时辰。”刘湘低声说，“现在大约十点。一个时辰后，不管得没得手，所有人撤到山脊上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汇合。过时不候。”
十二个人同时看了一下自己怀里的怀表。刘湘的表是他爹留下的，老怀表，走得不太准，但凑合能用。银色的表壳被他用黑布裹了，只露出一个缝隙看时间。
“走。”
十三个人像十三只猫，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。
夜风忽然大了一些，吹得日军的篝火东倒西歪。巡逻哨兵缩了缩脖子，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嘴里嘟囔了一句日语，大概是骂天冷。他没有注意到，身后的黑暗里有几道影子正在快速接近。
张狗儿带着四个人，从两个哨兵的背后包抄过去。
他们的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那年月山里的猎人走路都不出声——脚掌先着地，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下去，再把后脚抬起来。每一步都经过成千上万次练习，刻在骨头里，成了本能。
张狗儿摸到了第一个哨兵的身后。那个人比他高出一个头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，腰间别着刺刀和手枪。张狗儿屏住呼吸，手里的匕首慢慢举起来。他没有急着动手——等。等外围巡逻哨走到固定的位置，等赵铁柱那边也准备好。
时间到了。
张狗儿左手猛地捂住了哨兵的嘴，右手匕首从颈侧捅了进去，斜着向上，一刀贯穿了咽喉。不是割喉，是捅——割喉会喷血，会发出“嘶嘶”的漏气声。捅进去，刀刃一转，哨兵的身体瞬间软了，连挣扎都没有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鸡。张狗儿把他的尸体轻轻放倒，靠在路边的土堆上，从远处看，像是一个人在打盹。
另一边，赵铁柱也动了。
他的左肩还不能用力，所有的劲都使在右手上。他挑了一个站在炮位旁边的哨兵，从背后走过去，左手捂住对方的口鼻——只能用右手，但他右手的力气比一般人两只手都大。他一把捏碎了哨兵的下颌骨，那个人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，只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。右手的匕首插进了他的后心，从肋骨间隙穿进去，直入心脏。没有血喷出来，血都涌进了胸腔。
另外两个炮位哨被其他老兵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。
刘湘带着最后三个人摸到了弹药库。
弹药库门口的哨兵是两个，面对面站着。这不好办——一个动手，另一个就会发现。刘湘做了一个手势，两个人同时从左右两侧扑上去。刘湘亲自动手解决左边的那个，他右手捂住对方的嘴，左手短刀从锁骨下方斜着捅进去，直入肺部。肺被刺穿后，那个人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细微的“嗬嗬”声，像漏气的风箱。右边的哨兵被另一个老兵用绳子勒住了脖子，身体弓了几弓，像一只被钓上岸的鱼，然后不动了。
解决了。
弹药库的帐门大敞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但能闻到浓烈的火药味和木头箱子的味道。刘湘摸进去，用嘴咬着手电——手电筒也用布蒙了，只露出一丝光。那束微弱的光照在一摞摞弹药箱上，照出箱子上印着的日文字样和危险的红色标志。
全都是弹药。山炮炮弹、步兵炮炮弹、掷弹筒弹、重机枪子弹、手雷、炸药包……堆了满满一帐篷。
刘湘让三个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炸药包放在弹药箱中间。每个炸药包都是集束手榴弹，绑在一起，用缴获的日军炸药做核心。导火索留了足足五分钟，足够他们跑出安全距离。
赵铁柱那边也准备好了。三个人分别在每门山炮的炮膛里塞了一个炸药包，导火索连在一起。
刘湘看了看怀表。从摸进来到现在，用了不到一刻钟。
“撤。”
十三个人像来时一样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。他们跑出大约两里地，爬上了山脊上那棵歪脖子松树下。所有人趴在石头后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赵铁柱的左肩伤口崩开了，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他用手捂住，不说话。张狗儿的脸上溅了几滴血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