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狗儿变了。
腿伤一天天好起来,但人却一天天沉了下去。不是那种身体上的沉,是心里的沉——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,看着它往下坠,往下坠,越来越深,越来越远,直到看不见。
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。以前的张狗儿是全营最闹腾的人,嘴不停,手不闲,走路都带风。他爱笑,笑起来缺一颗门牙,金牙一闪一闪的,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他爱说,跟谁都聊得来,从营长到伙夫,从老兵到新兵,没有他搭不上话的人。他爱唱,五音不全但嗓门大,唱川剧、唱山歌、唱那些从沈静秋夜校里学来的抗日歌曲。他在哪里,哪里就有声音——笑声、说话声、唱歌声、骂人的声音,什么声音都有。
现在,那些声音都没了。
张狗儿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他的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,每次想开口,就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他的喉咙,把话堵回去。他坐在岩洞口,一坐就是一整天,眼睛直直地看着远方,像一尊泥塑。有人跟他说话,他点点头,或者摇摇头,最多“嗯”一声,就算是回答了。他的眼睛还在,但眼里没有光了,像两盏被风吹灭的油灯,只剩下一摊冷灰。
吃饭的时候,他端起碗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嚼很久才咽下去,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吃完了他把碗放下,又坐回岩洞口,继续看着远方。他看的是东边。东边是日军的方向,是他被俘的地方,是他受刑的地方,是他的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刘湘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他跟张狗儿说话,张狗儿只回一个字——“嗯”。他拍拍张狗儿的肩膀,张狗儿不躲,但也没有任何反应,像一截木头。他把自己缴获的一把日军军官指挥刀放在张狗儿面前,想让他高兴高兴。张狗儿看了看那把刀,摸了摸刀鞘上精美的金属装饰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只是动了一下,然后放下了。
“狗儿,你倒是说句话啊。”刘湘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张狗儿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吞下了一块石头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目光移开了,移向东边,永远地移向了东边。
刘湘站起来,走到陈翰文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翰文,狗儿不对劲。不是腿的事。腿在好,但人越来越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。他以前不是这样的,他以前话多得很。”
陈翰文推了推眼镜,思忖了一会儿,斟酌着词句:“营长,狗儿在鬼子那里关了两天。两天时间,鬼子不会只打他的腿。他们……可能会用别的手段。不只是身体上的。”
刘湘的脸色变了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刀,指节发白。“什么样的事?”
陈翰文沉默了一下:“你最好让沈记者跟他谈谈。有些话,他可能不愿意跟咱们这些大老爷们说。”
刘湘没有追问。他转身去找沈静秋。
沈静秋正在救护所里给伤兵换药。磺胺早就用完了,她用盐水清洗伤口,用烧酒消毒,用干净的破布条包扎。伤员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一个人叫出声来。她听见刘湘的脚步声,抬起头,脸上还溅着几滴血,分不清是伤兵的还是她自己的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狗儿。你帮帮他。”刘湘说,“他不对劲。”
沈静秋放下手里的纱布,跟着刘湘去了岩洞口。张狗儿还坐在那里,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,像一棵被遗忘在田埂上的稻草人。沈静秋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有说“你怎么了”或者“你还好吗”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到张狗儿面前。
是一块石头。
石头不大,鹅卵形,表面光滑,青灰色的底色上有一道白色的纹路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河。“你看这块石头,”沈静秋说,语气很随意,不像在跟一个受了创伤的人说话,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摆龙门阵,“我在河边捡的。好看吗?”
张狗儿低头看了那块石头一眼,又抬起头,没有说话。但他没有把目光移开。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钟,然后伸出手,接了过去。石头在他粗糙的手掌心里滚了一下,停在虎口的位置。他的大拇指在石面上慢慢摩挲着,顺着那道白色纹路来回滑动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像不像咱们石桥镇那条河?”沈静秋说,她的声音很轻很柔,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,“河中间也有块大石头,水从两边流过去,哗啦哗啦的。你在那块石头上摸过鱼,记不记得?”
张狗儿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掌心里的石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水,是泪,但还没流出来就被他咽回去了。他记得那条河,记得那块大石头,记得摸鱼的时候被螃蟹夹了手指,疼得哇哇叫。赵铁柱在岸上笑他,说他“连个螃蟹都搞不定,还当袍哥”。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,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的。
“记不记得?”沈静秋又问了一遍。
张狗儿点了点头。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对外界做出有意义的回应。
沈静秋没有再说别的。她站起来,对刘湘说:“让他拿着那块石头。别催他。等他愿意说话了,自然会说的。”
刘湘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