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雅乐渐缓。
庾氏旁支子弟庾彬起身，手持羽扇，对着王昂拱手行礼，朗声开口：“王郎，吾近日读《论语·为政》，见孔子言‘学而不思则罔，思而不学则殆’。敢问学与思，孰轻孰重？士族子弟治学，当以学为先，还是以思为要？”
话音落下，厅中目光皆若有若无地投向王昂。
此问看似老生常谈，实则暗藏机锋。若答“学为先”，便是落了“死读书”的下乘；若答“思为要”，又有“空谈玄虚”之嫌。
一旁桓氏子弟桓临也顺势起身，附和道：“庾兄所言极是。老庄言‘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’，以有涯逐无涯，殆已。如此说来，治学苦读岂非无用？还请王郎为我二人解惑。”
两人引经据典，句句紧扣魏晋士族最热衷的儒道经典。席间瞬间安静下来，诸位世伯世叔纷纷放下酒樽，侧目看来。连原本闲谈的女眷们，也透过暖阁珠帘，凝神细听。
王昂神色依旧从容。
他缓步走出，对着二人拱手回礼。并未急着作答，而是行至席间，端起面前青瓷羽觞，似在把玩。
片刻后，清越的声音响彻正厅。
“二位兄台所问，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平和：“昔日我随家父行船，舟子操舟，既要熟识水文礁石，亦需随机应变以应风浪。若只知水文而不辨风向，或只凭臆测而罔顾礁石，皆有覆舟之虞。”
以俗事喻至理，举重若轻。厅中已有博学者微微颔首。
王昂继续道：“《论语》所言学思并重，从非分其轻重。学为筑基，思为明理。无学则思如无源之水，无思则学如无舵之舟。二者相辅相生，不可偏废。”
他话锋一转：“至于老庄‘有涯无涯’之说，世人多曲解其意。”
目光落向桓临，语气依旧平和：“庄子此言，是劝人莫逐‘虚妄无涯’之知，而非劝人弃学。何为虚妄？争口舌之利，炫奇技淫巧，言不及义，是为虚妄。何为真知？修己身，明事理，安宗族，定邦国，是为真知。”
他微微一顿，声音愈发清朗：“以有涯之生，求此等真知，便如秉烛夜行。虽不能遍照宇宙，却足以照亮脚下之路，不至迷失于漫漫长夜。”
“当下士族多尚清谈，空谈老庄玄理，鄙弃实务治学，以为玄之又玄方为风雅。殊不知经典本义，是指导立身行事，而非徒作口舌之争。学以广才，思以成智，务实而为，方不负世家子弟之责，不负先贤著书立言之本意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座动容。
他不仅化解了诘难，更将“有涯无涯”引向了积极务实的境地，格局豁然开朗。
原本轻慢的神色从宾客脸上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赞许。整个正厅鸦雀无声，唯有檀香袅袅，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。
暖阁之中。
谢景澜原本垂眸静听，指尖轻捻着袖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