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阴城破后第三日,王昂将中军大帐从城外移入了城内郡衙。
郡衙的正堂被元厉改作了军械库,梁柱上钉着挂弓弩的铁钩,地面堆着尚未运上城头的滚木与礌石。刘穆之让人将滚木搬出去,将正堂清理出来,摆上一张从城南富户家中借来的紫檀木长案。长案上摊着淮阴城的户籍册、粮草账、武库清单——元厉撤得匆忙,这些文书没有来得及带走或烧毁,全部落在了北府兵手中。
“元厉守城数年,存粮确实够一万人吃一年。”刘穆之将粮草账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了停,“但他只存了粮,没有存盐。淮北不产盐,北魏的盐从河东运来,走的是洛阳至淮阴的官道。我们占了淮阴,这条官道便断了。城中存盐,只够再吃两个月。”
王昂坐在长案另一端,画戟竖在身侧。他望着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忽然想起祖父在藏书阁中教他看舆图时说过的话——打仗打的是粮,打粮打的是盐。没有盐,人便没有力气;没有力气,有粮也守不住城。
“先生,城中百姓存盐如何。”
刘穆之将户籍册翻开。户籍册是元厉手下的汉人书吏誊抄的,蝇头小楷,工工整整,每一户的人口、丁壮、存粮、存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“元厉将百姓的存盐也收走了大半,说是‘战时统管’。百姓家中只留了极少的口盐,勉强能撑过这个月。他原本打算的是,守城期间由军中统一配盐,百姓每日到郡衙领盐。这一招,既控制了百姓,也控制了盐。”
王昂的手指在案沿轻轻点了两下。“如今盐在我们手里。他控制百姓的手段,我们接过来。但用法不同。”他看着刘穆之,“从缴获的军盐中拨出一半,按户籍册上的数字发还给百姓。不是每日领,是一次性发还两个月的量。告诉他们,盐是他们自己的,朝廷不替他们管。吃完这两个月,淮阴的盐市重开,河东的盐过不来,便从建康运。”
刘穆之将王昂的话记在那卷已增至百余页的布阵册最后一页。他没有写“将军仁德”之类的话,只是在“盐”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,圈旁注了一行小字:“河东盐道断,建康盐可通。淮阴盐市,战后第三月重开。”
庾文昭与王蕴接手了辎重营与粮草调配。淮阴城中的武库被清点出弩箭数万支、长矛数千杆、环首刀千余柄,还有数十架尚未运上城头的床弩。
这些本是元厉用来守城的,如今全部归了北府兵。庾文昭将弩箭按种类分装,长矛按杆材分类,环首刀按刃口完好程度分作三等,一等留作军用,二等发还城中百姓自保,三等熔了重铸。
王蕴则带着几个太原王氏出身的书吏,将淮阴城外的田地重新登记造册。淮水南岸的滩涂地被淮水反复冲刷,土壤盐碱化严重,种不了稻麦,但能种耐盐的黍与高粱。他将这些地单独列为一册,在册页边缘注了一行小字:“明年春,试种黍。若成,淮阴军粮可就地解决三成。”
捷报是王昂亲手写的。
他没有让刘穆之代笔,也没有用任何幕僚。大帐中一灯如豆,他将素帛摊在案上,研墨,提笔。笔尖悬在素帛上方停了很长时间。
捷报的格式,他在太学时便学过——“某年某月某日,臣某率军攻某地,斩首若干,俘获若干,缴获若干。”祖父教他写的第一篇策论,便是模拟捷报。他写坏了数张纸,祖父坐在南窗下,将那些写坏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,指着上面的数字说:“捷报不是报功。是报给那些没有上战场的人听。他们不知道淮水有多冷,不知道护城河的水声变了是什么感觉,不知道冲车的撞槌撞在城门上时,推车的人虎口会震裂。他们只知道数字。你要让他们通过数字,看见那些人。”
他的笔落下去。
“臣王昂顿首。四月十七,淮阴城破。臣率北府兵七万,自三月末渡淮,与北魏柱国元厉战于淮阴。对峙半月,佯攻十数,终以淮水破其护城河。四月十七晨,城破。元厉率数百骑突围北遁。是役,斩首数千余级,俘数千余人,缴获粮草辎重堆积如山。北府兵阵亡千余人,伤数千余。淮阴已复。”
他写到“北府兵阵亡千余人”时,笔尖在“千”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。那个数字,他在心中已经盘算了无数遍。每一遍,都像用手指去摸刀锋上的缺口——摸一次,便知道它有多深;再摸一次,还是那么深。
他将捷报封好,交给青墨。“走驿道,最快的那条。”
捷报送入建康时,是四月二十四的黄昏。报马从淮阴出发,沿运河南下,经广陵渡江,入朱雀门。马上骑士甲胄上沾着淮北的尘土。
捷报递入台城时,天子司马曜正在御书房中批阅奏章。内侍将捷报捧进来,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天子拆开捷报,目光从“淮阴城破”四个字上扫过,落在“斩首数千余级,俘数千余人”那一行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将捷报轻轻搁在御案上,手指在“北府兵阵亡千余人”几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。
“传旨。淮阴捷报,明发朝堂。”
当夜,捷报的内容便从台城流了出去。秦淮河畔的说书人当夜便编出了新的话本——
王郎水淹淮阴城,元厉百骑遁逃北。
话本中说,王郎立马淮水南岸,画戟一指,淮水便改了流向。说书人不知道淮水为什么会改流向,不知道闸门是怎么被打开的,不知道那千余阵亡的北府兵士卒的名字。但他们知道,淮阴拿下来了。北伐第一城,拿下来了。
乌衣巷深处,各家门阀的反应比说书人的话本复杂得多。会稽王司马道生在王府书房中接到捷报抄本时,正在独自摆棋。
他将抄本读完,搁在棋盘旁,手指拈着一枚黑子,悬在半空中。如今王昂拿下了淮阴,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拿下了元厉守了数年的淮阴。
这枚棋子,他把握不住了。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中央,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。
荀伯玉在御史台值房中接到捷报抄本时,面色白了一瞬。他弹劾王昂“喝酒犒军、不堪为帅”的奏折还搁在天子御案上,墨迹尚未干透。此刻淮阴捷报已传遍建康。他将捷报抄本读了三遍,读到“斩首数千余级”时,手指微微发颤;读到“元厉率数百骑突围北遁”时,手指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