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对垒彭城
彭城的城墙是在永嘉南渡后加高的。
那时北魏的铁骑刚踏过淮河,彭城守将站在城头,望着北边漫天的烟尘,说了一句:“太矮了。”于是全城百姓被征发,将城墙加高了一丈二尺。糯米石灰浆灌缝,城砖之间楔入铁片,铁片是从废弃的兵器中熔铸的。那道城墙至今还在,铁片在砖缝中生了锈,将城砖染出一道一道赭红色的泪痕。
元洛站在城头,手指抚过那些锈痕。他的左肩仍吊在胸前,淮水南岸被刘牢之狼牙棒扫中的旧伤迟迟未愈。豫州大捷后元厉将步兵全部交给他,让他先行进驻彭城。
他带着数千步卒从豫州出发,沿途收拢从淮北各处溃退下来的散兵,到彭城时步卒已逾万人。城墙上的铁片锈痕他数过,从南门到北门,从东墙到西墙,每一道锈痕的位置他都记住了。哪些是真正的铁片,哪些只是城砖本身的赭红色,他闭着眼睛也能分辨。守城的人,必须比攻城的人更熟悉自己的墙。
城外,元厉的六镇骑兵扎在彭城西北约十里处,一座名为枋头的土岗上。土岗不高,但视野开阔,从岗顶向南能看见彭城城头的狼头旗,向北能望见通往洛阳的驿道。元厉的帅帐扎在岗顶最高处,帐门朝南,正对彭城。他将骑兵放在城外,步兵放在城内,互成犄角。
若王昂攻城,城外的骑兵便从侧翼冲他的阵;若王昂攻骑兵营寨,城头的弩手便从背后射他的人;若王昂分兵同时攻两处,他的兵力不够。
侯景蹲在枋头岗北坡一片乱石间,磨他的弯刀。从豫州到彭城,沿途没有大战,弯刀闲了太久,刃口上那道被北府兵枪杆崩出的裂纹在干燥的北方空气中微微发涩。他用磨石蘸着从溪中取来的清水,一圈一圈推过刃纹。敕勒人磨刀不用油,用水。油太稠,会渗进刃纹的缝隙,让刀变钝。水则不同,水会蒸发,带走铁屑,留下干净的刃。他的弯刀跟了他很多年,从柔玄镇带到淮北,从淮北带到豫州,从豫州带到彭城。刀柄上的牛皮绳换过数次,刃身崩过数次缺口。每一次崩口他都自己磨回来,磨到后来刃身比从前窄了一线,但更硬了。像敕勒人,被草原上的风沙磨过一代又一代,越来越瘦,越来越硬。
高欢坐在枋头岗南坡一块裸露的山石上,面前摊着一幅彭城周边的地形图。图是他自己画的。从怀朔到洛阳的驿道上他学会了看地势——哪段路雨后泥泞,哪处渡口冬季冰封,哪片林子可以藏兵。
他将这些本事用在了彭城。彭城四周的地形他已摸遍:城南是汴水与泗水的交汇处,河网密布,不利于骑兵展开;城西是一片渐次隆起的丘陵地,长满了低矮的酸枣与荆条,可以藏兵;城北是元厉骑兵扎营的枋头岗,地势最高;城东是一望无际的麦田,麦子已收割,只剩齐刷刷的麦茬,视野开阔,没有任何遮蔽。
王昂若从淮阴来,必走城南。城南河网密布,步卒可从堤岸上推进,骑兵却冲不起来。他把战场选在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地形上。高欢在城南的汴水与泗水之间画了一个圈,用极淡的墨,像一道尚未合拢的箍。
元厉从帐中走出来时,高欢正将那幅图收起。夕阳沉到枋头岗西侧的山脊后面,岗顶的风大了起来,将狼头旗吹得笔直。
“高欢,王昂走到哪里了。”
高欢将图收入怀中。“前日琅琊拔营,刘裕从东海、桓景明从郁洲、刘牢之从下邳同时向彭城靠拢。按里程算,他们这两日便到了。”
元厉将长柄大刀竖在身侧,刀尾的铁鐏插入岗顶坚硬的黄土中。琅琊,王昂亲自去了琅琊。那是王氏的故土,他去攻了。
“斛斯降了。”高欢点头。“斛律也降了。刘牢之攻下邳,斛律被生擒。
元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“不该留他们守城”,没有说“怀朔老兵终究靠不住”。
斛斯和斛律都是敕勒人,在六镇守了多年边,打过柔然,打过敕勒,打过所有想从北边踏进北魏的人。他们不是怕死。他们只是被王昂的某种东西击穿了。那东西是什么,元厉在淮阴城下第一次见到王昂时便感觉到了,但他说不清。
“本帅在淮阴跟他说过,下一次,亲率六镇铁骑与他在没有任何城墙、没有任何河流的原野上决一死战。琅琊城外便是那片原野,他没等本帅。他收了琅琊,带着斛斯和怀朔老兵,来彭城了。”
高欢望着岗下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。“柱国,王昂麾下那几个将领,刘裕、桓景明、刘牢之,各有用处。刘牢之是刀,攻城最利;桓景明是槊,迂回最巧;刘裕——”他停了一息,“刘裕是枪,他站在哪里,哪里便是一堵墙。
王昂自己是戟。刀、槊、枪、戟合在一起,便不只是四柄兵器了。”
元厉看着高欢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。“你是函使出身,从未带过兵,却将王昂麾下每个人的用处看得比元洛还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