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城的军报与豫州的败报几乎同时抵达建康。
两封军报走的不是同一条驿道——王昂的捷报从淮阴发来,经广陵渡江,沿运河南下;桓温的败报从谯郡以南的荒野中送出,由溃散的荆州军残部带至汝南,再从汝南辗转送入台城。一封是清晨到的,一封是黄昏到的。同一个日子,建康城的朝堂在日出与日落之间,经历了冰与火的两重天。
王弘是在尚书台值房中同时读到两封军报的。王祥将彭城军报放在案左,将豫州败报放在案右。
左手的帛书展开——彭城会师,四路兵马齐聚,元厉六镇铁骑扎于枋头岗,元洛步卒万人守城,决战在即。
右手的帛书展开——豫州城下,荆州军大营遭夜袭,六镇骑兵踏营而入,数万大军一夜溃散,桓温仅率十余骑南遁,身中流矢。
王弘将两封军报并排放在案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的儿子在彭城,他的旧日同僚桓温在豫州。一胜一败,一进一退。北伐的两柄刀,一柄折了,另一柄正抵在北魏的咽喉上。他提起朱笔,在彭城军报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:“粮草不可断,盐不可断。”搁下笔,将豫州败报折好收入袖中,站起来,整了整绯色官袍的领口。
“备车,入宫。”
太极殿的朝会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。殿中公卿已到齐,文官以何充为首,宗室以会稽王司马道生为首,武将班列中桓熙的位置空着——他在豫州败报传入建康的当夜便闭门不出。殿中的气氛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,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御座与王弘之间游移。
天子司马曜从后殿转出时,脚步比平日慢了一分。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愈发瘦削,颧骨投下的阴影几乎延伸到下颌,手搁在御案上,指尖的苍白已从指甲蔓延到指节。内侍将彭城军报与豫州败报同时呈上,天子先读了彭城的,又读了豫州的,然后将两封军报并排放在御案上,像王弘在尚书台值房中做的那样。
“豫州败了,彭城正待决战。诸卿,眼下当如何。”
何充第一个出列。他的笏板举得很正,声音比平日更洪亮,像要用音量压住豫州败报带来的阴云。
“陛下,豫州之败,是桓征西一路之失。彭城之围,是王平北四路之合。两者不可并论。桓征西虽败,但元厉的六镇铁骑因此被牵制在豫州多日,给了王平北从容收复淮北的时间。如今淮北已大半归朝廷所有,彭城若下,洛阳门户洞开。臣以为,当倾力支持彭城,不可因豫州一败而动摇北伐大计。”
司马道生出列,笏板举得不高,声音也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。
“何中书此言,本王不敢苟同。倾力支持彭城——倾什么力?荆州军数万精锐,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朝廷的兵,只剩下北府兵这数万。全押在彭城,若胜,自然万事大吉。若败呢?北府兵若败,建康便再无可用之兵。何中书,你敢为这一赌承担后果吗。”
殿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。何充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不是不敢赌,是无法反驳司马道生那个最朴素的问题——北府兵若败了,怎么办。
御史中丞荀伯玉出列。
“臣有一言。豫州之败,败在桓征西孤军深入,后继无援。彭城之围,王平北同样是孤军深入。淮北新复诸郡,根基未固,降卒未附,粮道绵延数百里。若北魏再从河北、河东抽调援军,王平北的处境,与桓征西在豫州城下有何不同?臣以为,当趁彭城未战,诏王平北退守淮阴,以淮水为界,巩固已复之地。北伐之事,可从长计议。”
殿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,几个御史同时出列,笏板如林。
退守淮阴,见好就收,这八个字像一盆温水,浇在那些被豫州败报冻僵了的心上。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怕了,但所有人都怕了。荆州军数万精锐一夜溃散,桓温身中流矢仅以身免——那是灭蜀的桓温,是朝廷在西线最锋利的刀。刀都折了,谁还敢再把另一柄刀押上去?
王弘始终没有开口。他站在文官班列之首,手中握着笏板,面色如常。天子没有问他,他便不开口。但天子终究会问。
“王尚书。”司马曜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比方才又轻了一分,“彭城主将是你的儿子。你说。”
王弘出列,向天子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,臣不说彭城该不该打。臣只说一件事。臣的儿子从建康出发时,臣没有去送他。臣让王祥送了一方歙砚。那方砚,是臣年轻时在会稽任上所得,用了十余年。臣的儿子在琅琊城下,将水洒在王氏故宅老梅树的残根上。那株梅树枯死了很多年,根还在。他从琅琊带回了数百名怀朔老兵,那些老兵跟着元厉从六镇打到淮北,斛斯是他们的军侯。臣的儿子在琅琊城头,亲手将那面狼头旗解下来,叠好,交给斛斯。他说,这面旗你留着,日后回到怀朔,告诉那里的人,琅琊王氏的故土上,曾升起过你们的旗。臣不知道这算不算见好就收。臣只知道,臣的儿子不会退。”
殿中静得像子夜的太庙。王弘没有说“彭城必须打”,没有说“臣相信王昂能赢”。他只说了一句——臣的儿子不会退。
天子将手从御案上缓缓抬起来,手指在彭城军报的边缘重重点了两下。
“朕也不退!豫州败了,朕痛惜桓征西的数万将士,但豫州是豫州,彭城是彭城。王昂数路并进,已对彭城形成合围。此时诏他退兵,便是将淮北诸郡拱手让回北魏。他亲手收复淮北,亲手走进琅琊,亲手将斛斯和他的怀朔老兵编入北府兵。朕若诏他退,他会退,但朕不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一根被缓缓按入木头的钉子。
“传旨。从建康武库调拨弩机运往彭城,从会稽、吴兴、吴郡调粮,沿运河北上,不计损耗,务必在数日内送到。告诉王昂,朝廷没有别的刀了,他这柄刀,朕不收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