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初刻,麦田上的雾开始散了。
不是被风吹散的,是被脚步震散的。北府兵从汴水南岸的营寨中鱼贯而出,刀牌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弩手居两翼,在麦茬地上列成一道宽逾数百步的横阵。脚步踏过麦茬,干燥的断茎在靴底折断,发出细密而持续的脆响,像无数根琴弦同时崩断。刘穆之的战术很简单:将元厉的骑兵诱入麦田,用枪阵挡住,用弩手从两翼攒射,用麦茬地废掉六镇铁骑的马蹄。
这个战术的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演过——麦茬的高度恰好能让马蹄打滑却不足以绊倒战马,弩手的射界在麦田上没有遮蔽,枪阵的纵深能承受住骑兵的连续冲击。他算过距离,算过时间,算过箭矢从弩机离弦到命中目标所需的心跳次数。
他唯一没有算过的是彭城的城门。
元洛站在城楼上,将元厉从枋头岗射入城中的军令展开读了三遍。军令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——
“无论城下发生什么,不准开城,不准出战。守好彭城,这是军令。”
元洛将军令折好收入怀中,手指按在雉堞上。夯土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滚烫,他的指尖却冰凉。
麦田上,六镇铁骑正被北府兵的弩箭一层一层削薄,侯景的弯刀卷了刃,高欢的战马中了数箭,元厉的大刀崩出无数缺口。他麾下的步卒万人守在城头,刀已出鞘,弓已上弦。他们看着同袍在麦田上倒下,像看着一道堤坝在洪水前慢慢溃塌。有人握弓的手指节泛白,有人反复用拇指试刀刃,有人低声问“什么时候出城”。元洛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按在雉堞上,指节一寸一寸收紧,直到指甲陷入夯土的缝隙。他不能出战。元厉将军令射入城中时,大约已经知道自己会死在麦田上。
柱国要他用这万人守住彭城,不是守住今天,是守住以后。可是以后,还有以后吗?
枋头岗北坡,高欢站在战马旁,没有上马。他的身后是数十名怀朔轻骑,这些骑兵没有出现在麦田上。
昨夜子时,元厉的军令送到枋头岗每一名将领手中时,高欢正蹲在乱石间磨刀。他读完了自己的军令,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
从怀朔轻骑中挑出数十名老卒,这些人跟着他从怀朔走到洛阳,从洛阳走到淮北,从淮北走到彭城。他们的马匹没有疲惫,他们的刀没有缺口,他们的箭壶是满的。他带着这些人,趁夜色绕到了枋头岗北坡一片酸枣林的深处。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旧河道,两岸长满了野枸杞与荆条,从枋头岗一直向北延伸,通向往洛阳的驿道。
函使的眼睛看的是整个战场,也包括战场以外的路。
他没有上马。数十名怀朔老卒也没有上马。他们蹲在酸枣林的阴影里,刀横于膝上。麦田上的厮杀声越过枋头岗传来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。一个老卒低声问:“高函使,我们等什么。”
高欢将环首刀的刀柄在掌中转了一圈。
“等结果。柱国赢了,我们便冲出去追。柱国输了——”他望着麦田方向,暮色在他眼底沉下去。
“我们便是怀朔镇最后能回家的人。”
麦田上,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,又从正中向西偏斜。北府兵的横阵被六镇铁骑反复冲击,像一道被铁锤反复捶打的铁砧。每一次撞击,铁砧都往里凹陷一寸,然后重新弹回来。但每一次弹回来,凹陷都比上一次更深。
刘裕的长枪断了。不是被刀劈断的,是刺入一匹战马的胸骨后枪杆承受不住战马倒下的重量自己折断的。断口处的白蜡木茬子参差不齐,像被撕裂的骨茬。他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是谁落下的环首刀,刀柄上沾着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他握着那柄刀站在枪阵最前列的缺口处,身前是六镇铁骑的洪流。一名沃野镇骑兵手持长柄狼牙棒迎面砸下,刘裕侧身让过棒头,环首刀从下往上刺入那骑兵的腋下。刀尖穿透皮甲,穿透肋骨。他没有拔刀,松开刀柄,从骑兵手中夺过狼牙棒,反手一棒将另一名骑兵从马上砸落。狼牙棒的棒头上沾着碎肉与铁甲碎片,他的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手背往下淌。
桓景明的骑都尉部被侯景的敕勒轻骑从左侧反复切入,战马倒下了大半,骑卒便步战。长槊断了,便用断槊;断槊也断了,便用刀;刀卷了,便用捡来的任何东西。一名敕勒骑兵的弯刀劈断了桓景明身旁亲卫的刀,弯刀反手撩向桓景明的后颈。亲卫从地上扑过去,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。弯刀从他肩胛劈入,他倒下去时手还拽着那敕勒骑兵的马镫,将骑兵从马上拖了下来。桓景明没有回头。他的长槊已断成两截,左手握一截,右手握一截,将一名从侧面冲来的敕勒骑兵从马上捅落。左腕那条丝带被血浸透,灰白色变成了黑红,边缘的毛边粘在腕上。
刘牢之的前锋营顶在右翼最前端,承受着高欢调走后由元厉中军直接压过来的最沉的冲击。他的环首刀崩了,换成长柄斧;长柄斧卷了,换成狼牙棒;狼牙棒砸弯了,他从地上捡起一杆不知是谁遗落的长槊。他不会使槊,便当棍使。槊杆砸在一名武川镇骑兵的马头上,战马轰然倒下,马背上的骑兵被抛飞出去。刘牢之的虎口已完全裂开,血将槊杆染得湿滑,他将槊杆在泥土中蹭了蹭,继续抡。
中军,王昂的画戟已挥了不知多少次。戟枝上的月牙刃崩了缺口,戟杆上沾着碎肉与骨屑。他的身侧,青墨的刀已出鞘数次——每一次出鞘都有人倒下,每一次入鞘,倒下的人便再没有站起来。刀柄上沾着血,那血不是他的。他站在王昂左侧两步,从七岁起他便站在那个位置。
日头偏西时,北府兵的阵线已从一道横阵收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。最外圈是残存的枪兵,枪杆大多断了,便握着断枪,断口朝外。内圈是弩手,弩箭早已射尽,弩机空挂,他们便拔出腰刀站在枪兵身后。圆阵中央是将旗,旗面被箭矢射穿了几十个洞,蟠螭纹被洞穿得支离破碎,但旗杆没有倒。旗杆下是王昂。
元厉立马于数十步外。他的长柄大刀崩了无数缺口,刀身被血浸透,血沿着刃口往下淌,在麦茬上滴成一条断续的线。他的战马身中数箭,马腹上的血已凝固成黑色的血痂,马鼻喷出的气息粗重而滚烫。他身后,六镇铁骑已不足出发时的三成。
侯景的左臂被桓景明刺穿,弯刀换到右手,刀刃卷得像被狗啃过。
高欢留在枋头岗北坡,元厉知道。他没有派人去叫,高欢不会来了。函使的眼睛看得见了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越过那道残破的圆阵,越过那些握着断枪、虎口崩裂、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着的人,落在将旗下。王昂站在那里,画戟竖在身侧。隔着数十步麦茬,隔着满地的尸首与断枪,隔着从卯时到申时流淌了整整一日的人血。
元厉将长柄大刀举起来。刀尖指向那面千疮百孔的蟠螭旗。他身后残存的六镇骑兵同时举起了兵器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的刀崩了口,箭射尽了,战马的蹄子磨出了血。柱国举刀,他们便举刀。
“跟本帅,冲那面旗。”
战马从麦茬上踏过。刘裕迎上来,手中是一柄从地上捡来的环首刀,刀身已卷得像锯齿。元厉的大刀劈下,刘裕横刀格挡,刀锋相撞。卷刃的环首刀被劈得从中间断开,半截刀身飞出去插在麦茬里。刘裕握着剩下的半截刀,用断口刺向元厉的马腹。元厉的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踏在刘裕的胸口。刘裕整个人被踏得向后飞去,摔在麦茬上。麦茬刺穿了他的背甲,他没有昏过去,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。
桓景明的断槊从侧面刺来,槊锋已秃,他便用槊杆的断口——白蜡木的茬子尖利如矛。断口刺入元厉战马的后腿,战马嘶鸣着向前跪倒。元厉从马背上跃下来,靴底踩在麦茬上。大刀横扫,刀杆砸在桓景明的腰肋上,将他整个人扫飞出去。桓景明摔在麦茬里,左腕的丝带从腕上松脱,落在血泊中,灰白色变成了黑红。
刘牢之的长槊从正面刺来,槊杆已被血浸透。元厉的大刀劈在槊杆上,长槊被震得脱手飞出。刘牢之没有退,从腰间拔出短刀,合身扑上。短刀刺向元厉的咽喉,元厉侧身,短刀刺入他的肩窝。刀尖穿透甲叶,穿透皮肉,卡在骨缝里。元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大刀收回,刀尾的铁鐏撞在刘牢之的胸口。刘牢之被撞得踉跄后退数步,短刀还嵌在元厉肩窝里。他的双手空了,便用拳头。元厉的大刀再次举起,刀锋上的缺口在暮色中像一排残破的牙齿。
十丈。
青墨从王昂身侧走出去。鸦青色战袍上沾着尘土与血渍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腰间那柄刀,刀鞘素面,鞘口铜箍磨得发亮。
从京口到彭城。
这柄刀出鞘过数次,每一次出鞘都有人倒下。这一次,刀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