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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帝王心术(1 / 2)

彭城克复的捷报传入建康时,正是五月初七的黄昏。

报马从淮北出发,沿运河南下,经广陵渡江,马蹄踏过朱雀门外的青石板时,石板缝里正开出今夏第一丛淡紫色的牵牛花。马背上的骑士甲胄上沾着淮北的尘土与麦茬碎屑,他翻身下马时将捷报举过头顶,双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疲惫,是因为他捧着的这份帛书上,写着七万北府兵最后还站着的人的名字。

王昂的捷报写得极短:彭城已复,淮北悉平,元厉授首。北府兵阵亡、重伤、失踪者数万,十不存一。末笔处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正文略淡,像是写完之后停了很久才重新蘸墨添上去的——“臣无力北上,愧对陛下。”

司马曜在御书房中读完了这封捷报。铜灯里的龙脑香燃到了尽头,灯芯发出极轻极细的噼啪声,内侍要进来添油,他摆了摆手。捷报搁在御案上,他的手按在帛书边缘,手指从“十不存一”四个字上缓缓抚过。

七万精锐,回来不到一万。彭城拿下来了,淮北全部收复了。

他将捷报翻过来,背面是刘穆之用蝇头小楷誊写的阵亡将校名录。名录很长,从都伯到军侯,从军侯到校尉,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群被钉在素帛上的蝴蝶。

他的目光在各录最末处停住了——那里写着几个他认得的名字:前锋营军侯周阿大,闽县人,家中只有一母,目盲;

亲兵营屯长苏石,晋安人,城破时抱锄头蹲在郡衙门口的少年;

骑都尉部百夫长若干人,郁洲泅渡时被暗流卷走,尸首没有找到。

天子将捷报轻轻搁在御案上,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长时间。“臣无力北上,愧对陛下。”他十六岁,拿下了一座座城,收回了故土,斩了北魏的柱国。他有什么愧对的。

司马曜将捷报折好,收入袖中。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,他扶住御案,指尖按在龙脑香炉的铜盖上,铜盖是凉的,香已燃尽了。

“传旨。平北将军王昂,克彭城,复淮北,斩北魏柱国元厉。功在社稷,着即班师还朝,将士叙功,从优抚恤。另,征西大将军桓温,豫州之败,丧师数万,念其旧勋,不予追究。着其回京养伤,荆州军暂由荆州刺史代领。”

内侍捧旨退出时,在殿门处回头望了一眼。天子独自坐在御案后,铜灯已熄,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他瘦削的身影笼在一片灰蓝的暗影中。他没有出声,只是将那封捷报从袖中又取出来摊在膝上,目光落在“十不存一”四个字上,看了很久。

王昂班师那日,建康城的百姓从朱雀门一直排到秦淮河畔。

不是禁军驱赶来的,是他们自己来的。彭城捷报传入建康后,说书人将王昂的事迹编成了新的话本,在茶肆中一段一段地讲。讲他琅琊城下将水洒在老梅树残根上,讲他石鳖滩立马横戟挡六镇铁骑,讲他彭城麦田上与元厉隔着数十步麦茬遥遥对峙,讲他身后那个穿鸦青色战袍的侍卫一刀斩了北魏柱国。

说书人不知道青墨的名字,便叫他“影卫”。话本里写:王郎画戟指北,影卫刀光如月,元厉人头落地时,彭城城头的狼头旗便落了下来。

王昂入城时没有骑马。白马驮着画戟走在前面,他自己走在白马旁,素色战袍上还沾着彭城麦田里的泥土。

他的身后是刘裕、桓景明、刘牢之,再往后是北府兵残部。从彭城出发时万人,沿途将伤重无法长途跋涉的士卒留在沿途郡县养伤,到建康时只剩下数千人。

他们走过朱雀门时,人群中忽然有人抛出了柳枝。不是正月迎神的柳枝,是五月末的柳枝,叶子已从鹅黄转为深碧,落在士卒们的肩头,落在白马的鬃毛上,落在青石板路面上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呐喊。建康城的百姓挤在御道两侧,看着那些从战场上走回来的人——他们的甲胄残破,刀鞘上全是缺口,战袍的下摆被血浸透又晒干,结成硬块。他们安静地走着。人群中一个老妪忽然跪了下去,额头贴在青石板路面上,她没有说话,只是跪着。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。御道两侧跪满了人。不是朝廷组织的,是他们自己要跪的。

王昂停住脚步,转过身,向御道两侧的百姓叉手,深深躬身。他身后的数千北府兵同时停步,同时叉手,同时躬身。柳枝从人群手中不断抛出,落在他们低下去的脊背上。五月的日光从梧桐枝叶间筛落,将那些深碧的柳叶照得透亮。

太极殿的朝会在次日辰时。

王昂穿着平北将军朝服,腰悬父亲那柄环首刀,三枚玉佩在朝服的衣摆下轻轻相撞。他走进殿门时,满殿公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何充的目光,司马道生的目光,荀伯玉的目光,所有曾举荐过他、弹劾过他、怀疑过他、相信过他的人的眼光,同时聚在他的肩膀上。

天子坐在御座上。他比王昂出征前又瘦削了许多,朝服穿在身上已有些空荡,颧骨投下的阴影几乎延伸到嘴角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是一种燃烧到极处、将熄未熄时反而最亮的光。

“宣威将军,不,平北将军王昂。克淮阴,收琅琊,复东海、攻下邳、袭郁洲,会师彭城,斩北魏大柱国元厉。淮北悉平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卿的祖父文正公,临终前说‘复我故土,还于旧都’。卿替他收了故土。旧都,朕不急。朕知道,卿已经尽力了。”

王昂跪下去,额头贴在殿砖上。

“臣,有愧于陛下。七万北府雄师,随臣北征,归来者不足万数。彭城虽得,洛阳未复。臣——”

“王昂。”

天子打断了他。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
“朕昨夜彻夜查看阵亡名录,其中有一名字,周阿大,乃闽县人士,家中唯有一母,双目失明。朕已下旨,闽县县令将由朝廷直接委派,不再经由会稽郡。周阿大之母,将由闽县官府按月供养,直至终老。名录上每一个人的家眷,朕皆已派人查访。所能为者,朕皆已为之。朕所不能为者——”他凝视着王昂,“便交予你去做。”

王昂的额头仍贴在殿砖上,他没有抬头,但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因为被天子的话感动,是因为天子在替他还债。七万北府兵的债,天子用一道一道旨意替他还,而他只能跪在这里听着。

“臣,领旨。”

天子微微颔首,内侍恭恭敬敬地展开早已拟好的封赏诏书。王昂被晋封为镇北将军,食邑千户,依旧统领北府兵;桓景明晋升为鹰扬将军;刘裕晋升为建武将军;刘牢之晋升为冠军将军;青墨获赐关内侯。庾文昭、王蕴等随军僚属,也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晋秩。彭城阵亡的将士,若有家眷,将免去十年赋税;若无家眷,当地官府会立碑记名。此外,征西大将军桓温在豫州之战中战败,损失数万兵力。念及他往日的功勋,不再追究责任,命他即刻回京养伤。荆州军暂时由荆州刺史代管,益州刺史一职则由庾文昭接任。

殿中像被投入一粒沸油的冰水。益州,那是桓温灭蜀后经营了数年的根基之地。天子将益州刺史给了庾文昭——庾文昭是王昂的长史,是北府兵的人。

桓温的益州,被天子轻轻一笔划给了王昂的旧部。这不是封赏,这是一柄刀。天子将益州这柄刀从桓温手中夺过来,插在王昂身侧。刀尖朝外,刀刃朝内。王昂若用这柄刀,便与桓温势成水火;王昂若不用这柄刀,益州便成了朝廷楔入上游的一枚钉子。

何充的瞳孔微微收缩,司马道生的面色没有变化。王弘站在文官班列之首,手中握着笏板,面色如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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