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朔镇的冬天来得比南方早整整三个月。彭城麦田上的血还没被秋雨冲净，这里的第一场雪已经压上了阴山的脊线。
高欢站在镇北一处废弃的烽燧顶上，望着南边那条被风雪吞没的驿道。从彭城回到怀朔，他带着那数十名老卒沿着旧河道向北，穿过北魏的关隘，穿过六镇之间被遗忘的荒路，走了很久。每过一镇他便留下一名老卒，不是遣散，是布棋。沃野、武川、抚冥、柔玄、怀荒，每一处都留下了一个能替他看、替他听的人。
函使的眼睛不能只长在自己身上。
烽燧的夯土墙被岁月侵蚀得斑驳，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戍卒刻下的字迹。他伸出手，将覆在字迹上的冰碴抠去。
“元氏弃我，我当属谁。”
八个字，刻痕深浅不一，大约是某个戍边的老兵在风雪之夜一刀一刀剜出来的。孝文帝迁都后六镇的戍卒便不再是鲜卑的精锐了，他们是洛阳城中的新贵们不愿提起的旧伤疤，是代北草原上被遗忘的孤魂。高欢将那行字上的冰碴全部抠净，字迹在暮色中像八道结了痂的刀口。
“阿爷。”烽燧下传来声音。他低头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仰着脸望他，面容与高欢有几分相似——眉骨很高，眼窝微陷，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羊皮袄，下摆拖到脚踝。
高澄，他的长子。
他离开怀朔时高澄还只会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，如今已能独自跑到镇北的烽燧来找他了。
“阿爷，阿娘让我叫你回去，尔朱家来了人，在帐中等你。”
高欢从烽燧上下来，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尔朱家，契胡。
六镇的人提起尔朱氏，语气总是很复杂——不是敬畏，不是轻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忌惮。像狼群闻到了另一群狼的气味，尚未照面，便已将脊背的毛竖了起来。
尔朱荣，秀容川契胡部落的酋长，世袭第一领民酋长。高欢在洛阳送信时便听过这个名字。洛阳的鲜卑新贵们提起尔朱荣，总是用同一种口吻——“北边的那个契胡。”语气里带着不屑，但从不省略“北边的”三个字。
高欢走进帐中时，尔朱荣的使者正坐在火盆旁烤手。使者是个中年人，面皮被草原上的风沙磨得粗粝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站起来，没有寒暄，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狼血封缄的信。
“高函使，我家酋长说，彭城之战，北魏的柱国死了，但怀朔的函使活着回来了。酋长想知道，活着回来的函使，下一步打算往哪里送信。”
高欢接过信没有拆，只是将信封在掌心中掂了掂。狼血封缄，契胡人最隆重的礼节。尔朱荣不是在招揽他，是在问他——你的下一封信，是送给洛阳，还是送给秀容川。
“高某的信，从来只送给值得送的人。你家酋长，高某尚未见过。”
使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酋长说，若高函使这样说，便让某带一句话——明年开春，秀容川的草会绿得很早。高函使若想见酋长，便在那时来。”他叉手行礼，转身走出帐门，翻身上马。马蹄踏过积雪向北驰去，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。
高澄从帐外钻进来，羊皮袄的下摆在门槛上拖了一下。
“阿爷，尔朱家的人，为什么来找你。”
高欢将那封狼血封缄的信收入怀中，没有拆，将高澄抱起来放在膝上。
“因为他嗅到了。洛阳城里的天子嗅不到，顾命大臣们嗅不到，但尔朱荣嗅得到。六镇是一口被遗弃了太久的锅，锅底的柴已经堆好了，只差一粒火星。”
他没有说那粒火星是谁。高澄也没有问，只是将冰凉的小手重新塞进他的领口。帐外，娄昭君正在煮奶茶，炊烟从帐顶的天窗飘出去，被北风吹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。高欢望着那缕炊烟，将儿子往怀里拢了拢。秀容川的草明年春天会绿，他那时再去。这个冬天，他只想在怀朔陪着妻儿，将马蹄上的血洗干净。
蜀道的险，庾文昭是在入益州第七日才真正领教的。从荆州溯江而上，过西陵峡时两岸峭壁如削，江水在狭窄的河道中挤成一线湍流。船工们光着脊背将纤绳勒进肩窝，赤脚踩在江岸的礁石上，号子声被江风吹散，像一群人在同时喊着同一种古老的咒语。
庾文昭坐在船篷下，手中握着谢景澜从建康送来的信。信是他离京前收到的，字迹清瘦，笔画收敛，像写信的人将满腹的话压了太久，落到纸上时便不由自主地往里收。
“庾君入蜀，谢氏在益州有一事相托。益州多药材，川芎、贝母、杜仲、黄连，皆上品。然蜀道艰险，药材出川损耗极大。谢氏欲在成都设一处药材总栈，收拢益州诸县药材，经荆州转运河运往建康。此事若成，于谢氏是商路，于益州百姓是生计，于庾君是政绩。景澜拜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