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冬天比怀朔温和得多,洛水不封冻,城墙上的积雪薄薄一层,太阳一出便化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夯土。
但元恪觉得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太极殿的砖缝里、从御案上堆积的奏折里、从顾命大臣们看他的目光里渗出来的。
彭城败报传入洛阳后,他连续多日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,每次闭上眼便会看见元厉——不是柱国,是叔父。
是他五岁时教他第一次骑马的叔父,是他登基那日站在宗室班列最前方、第一个向他跪拜的叔父。叔父的头颅被一个穿鸦青色战袍的南朝侍卫斩了下来。
“陛下。”
王肃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回来。他抬起头,顾命大臣们已吵了小半个时辰。争吵的起因是彭城之战后淮北防线彻底崩溃,从下邳到东海、从琅琊到郁洲全部落入南朝之手。眼下需要决定的是两件事:
第一,要不要向淮北增兵,夺回失地;第二,六镇的边防空虚,要不要从河北抽调郡兵补充代北。
元详主张增兵淮北。“淮北是洛阳的门户,门户洞开,南贼随时可以长驱直入。王昂虽退,但他退是因为北府兵十不存一,不是因为他不想北上。待他补充了新军,练好了兵,下一步便是渡淮击豫州,再过黄河叩洛阳。此时不夺回淮北,等他再来时拿什么挡?”
王肃反对。“拿什么增兵淮北?六镇的精锐大半折在彭城,河东、河内的驻军要拱卫洛阳,河北的郡兵多年不习战阵,调来也是送死。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夺回淮北,是稳住代北。六镇的边防空虚已非一日,柔然若趁冬季南下,代北危矣。代北若失,鲜卑的根基便断了。”
元禧冷笑道,“王尚书开口代北闭口代北,代北是鲜卑的根基,洛阳便不是朝廷的根本了?代北空虚,柔然未必便敢南下。但淮北一失,王昂的北府兵便像一柄悬在洛阳头顶的剑。剑悬在头顶,王尚书不觉得冷吗?”
王肃的声音也冷了下去。
“咸阳王觉得淮北的剑冷,代北的刀便不冷了?元柱国从六镇带走了最精锐的铁骑,那些铁骑埋在了彭城的麦田里。六镇剩下的戍卒,粮饷被克扣,甲械被挪用,冬日连取暖的柴炭都发不齐。王爷觉得,这些人手里的刀,是朝着柔然,还是朝着洛阳?”
殿中骤然安静。这不是争吵,是指控。元禧的面色变了。
“王肃!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臣的意思很明白。六镇是一口被遗弃了太久的锅,锅底的柴已经堆好了。谁去点火,臣不知道。但那口锅一旦炸开,溅出来的铁水,第一个烫伤的便是洛阳。”
元恪坐在御座上,看着他的顾命大臣们互相指责。他的手指在御案边缘缓缓收紧。他们口中说着淮北、代北、六镇、洛阳,但没有一个人问他——陛下以为如何。他是天子,但在这座殿中他像一个被允许旁听的孩子。
“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争吵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那些目光里有惊讶,有审视,有习惯性的等待——等待他说完之后继续争吵。
“淮北,不增兵。代北,也不增兵。国库空了,再增兵便要加赋。加赋,便是逼六镇的人反,朕不敢逼他们。”
他的目光从元详移到元禧,从元禧移到王肃。“传旨,六镇今冬的柴炭、粮饷、甲械,按足额发放,不得克扣。另,从洛阳武库拨一批衣被,送往六镇。朕知道衣被挡不住柔然的刀,但至少能让戍卒们知道——洛阳还记得他们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元详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元恪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朕的叔父死在彭城。他守住了淮阴很多年,最后死在麦田里。他死前将军令射入彭城,告诉元洛,无论城下发生什么,不准开城,不准出战。他用自己和六镇铁骑的命换了彭城多守的那些日子。朕的叔父,没有问洛阳要过一兵一卒。朕如今坐在他拿命换来的洛阳城里,若连六镇的柴炭都发不齐,朕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元详将笏板收回袖中,元禧低下头,王肃叉手深深躬身。元澄站在班列最末始终没有开口,他的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十七岁天子的脸上。孝文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“勿忘代北”,他记了这些年。此刻他从元恪的声音里听见了同一种东西。
散朝后,元澄独自走出太极殿。
洛水在宫墙外静静流淌,河面上漂着薄冰。他望着那些薄冰顺流而下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孝文帝站在同一条河边,说:“代北的雪比洛阳大得多,朕小时候在平城,冬天雪能没过马膝。迁都那年,六镇的将领来洛阳朝见,他们跪在太极殿上,甲胄上还沾着代北的雪。”
那些人如今大多不在了。有的死在柔然的马蹄下,有的死在淮北的麦田里。活着的,在六镇的烽燧上望着洛阳的方向,等柴炭,等粮饷,等一封永远不会送到的回信。
元澄将手伸出殿檐,一片薄冰落在他掌心,很快便化了。他握住那点冰凉,转身向宫门走去。勿忘代北。先帝的声音还在耳边,但代北已经太远了。
建康,乌衣巷。王昂站在静思院的兵器架前,画戟竖在左侧,环首刀横在右侧。从彭城回来后,他将这两柄兵器放在抬眼便能看见的位置,不是时时去碰,是让眼睛习惯它们的存在。
北府军的补充新兵从数月前便开始了。刘裕在东海、刘牢之在下邳、桓景明在郁洲各自募集新卒,标准与从前不同——从前北府兵募兵看身量看力气,能扛得起石锁、拉得开硬弓便收。
这次刘裕在东海募兵,第一个收的却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。那少年是盐户之子,父兄都死在彭城麦田里,他来应募时负责募兵的军侯看他身板便摇头,他什么也没说,走到校场边的盐包前扛起一包盐,稳稳走了数十步,放下盐包时面不红气不喘。军侯问你怎么扛得动,他说他从几岁起便扛盐,每天扛数十包,扛了很多年。刘裕听说后只讲了一句——“收。北府兵以后要扛的东西,比盐包重。”
桓景明在郁洲募兵专挑渔民,那些人在风浪里讨生活,水性好,手腕稳,对风向水流有野兽般的直觉。
刘牢之在下邳募兵则多收猎户与山民,走得惯夜路,看得清脚印,听得见远处的马蹄声。王昂将这些标准让人整理成册,交给各营主将。册子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写,只有一方极淡的印痕,印痕的形状像一杆画戟。
青墨走进院子时王昂正将那本册子合上。他身后跟着郗超,高平郗氏的嫡系子弟,亲军营副指挥,记得住每一张脸的那个人。郗超手中捧着一摞文书,文书的封皮是素面的,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主君。影卫的架子搭起来了。”
青墨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影卫,这名字是王昂取的。影不是暗影的影,是刀光的影——刀劈出去时那道光投在地上的痕迹。看见光时刀已至了。
青墨将第一阶段的成果一一禀明:建康城中各家门阀府邸的门客、仆从、车夫,哪些人可以收买,哪些人必须避开,哪些人表面上忠于旧主实则早已心怀怨怼,哪些人沉默寡言从不多事却是最好的耳目。
秦淮河畔的茶肆、酒坊、妓馆、赌场,每一处的掌柜、跑堂、常客,消息如何流转,什么时辰人最多,哪个角落说话最不引人注意。台城外围的禁军换岗时辰、巡逻路线、各门守将的脾气与嗜好,甚至连宫墙外那株老槐树哪个枝杈最适合藏人,都摸清了。
王昂将册子一页一页翻完,合上。“还不够。建康只是起点,影卫的眼睛要长在洛阳,长在怀朔,长在秀容川,长在所有现在还看不见、但将来一定会看见的地方。”
郗超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。名单上的人名不多,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长处、短处、可用之处。他记得住每一张脸,便也记得住每一张脸背后的东西——谁贪财,谁重义,谁怕死,谁不怕死但怕寂寞,谁什么都不怕只想离开建康去更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