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来的人叫阿才。四十来岁,矮壮,一脸横肉,左耳少了一半,像是被什么咬掉的。他站在鲁味居门口,穿着一件花衬衫,脖子上挂着金链子,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。他进门的时候,丫头正在擦桌子,看见这个人,手里的抹布又掉地上了。
“找谁?”阿才把皮箱放在柜台上,打开。里头是一封信,还有一个布包。
“给魏念祖先生的。从澳门来的。”
丫头看着那个布包,不敢接。念祖从后院出来,站在柜台前头。阿才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“你就是魏念祖?”
念祖点点头。阿才把信递给他。“有人让我送这个。”
念祖接过信,看着那个信封。白底,黑字,上头写着他的名字。没有落款。他拆开信,抽出里头的信纸。上头只有几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在抖。
“念祖,我是你姥爷的老兄弟。我活不了多久了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当年你姥爷在澳门藏了一批东西,不是钱,是账本。那些账本,记着当年香港那些英国官员跟日本人勾结的事。威尔逊拿走的,只是一部分。真正的账本,在我手里。有人要抢,我快保不住了。你来澳门,我把东西给你。记住,只你一个人来。阿才带你找我。——老陈。”
念祖看完那封信,手攥紧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阿才。“老陈是谁?”
阿才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让我送信,说你知道。”
念祖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老陈。他不认识什么老陈。可他知道,姥爷在澳门藏过东西。伊万说过,那张真正的地契,就是在澳门找到的。他转过身,走到后院,站在那棵枣树下。伊万跟过来。
“孩子,怎么了?”念祖把那封信递给他。伊万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“老陈……陈阿七?”
念祖说:“你认识?”伊万点点头。“认识。他是你姥爷的兄弟。当年在澳门,帮你姥爷藏过东西。”念祖说:“可信吗?”伊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信。他跟你姥爷过命的交情。”
念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只你一个人来。”他把信叠好,揣进怀里。“伊万叔,我去一趟澳门。”
伊万看着他。“孩子,这可能是陷阱。”念祖说:“我知道。”伊万说:“那你还去?”念祖说:“账本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,姥爷那些年就白干了。”
伊万不说话了。他走到那棵枣树下,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“我跟你去。在码头等你。天亮之前你不出来,我带人进去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着这条瘸腿,这张满是刀疤的脸。“好。”
念祖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跟念娘说,去澳门办点事,明天就回来。念娘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表哥,小心。”念祖点点头,走了。
念娘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她把那两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姥爷的命。她把它们攥紧,贴在胸口。
澳门,妈阁庙附近。阿才带他走了一条很窄的巷子,两边都是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砖。路灯昏黄黄的,照着地上的积水。走了很久,阿才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。门锈迹斑斑,门上的锁也锈死了。阿才用钥匙捅了半天,才捅开。门推开的时候,吱呀一声,很响。里头是一个院子,很小,堆满了杂物。正对着一间屋,亮着灯。
阿才站在门口。“老陈就在里头。你自己进去。”
念祖走过去,推开门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油灯,搁在桌上。桌上还放着一碗水,几个药瓶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没肉,眼睛凹进去,像两个黑洞。他听见动静,转过头,看着念祖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魏老大的外孙?”
念祖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那个人伸出手,抓住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干,很凉,可抓得很紧。“我是陈阿七。你姥爷救过我的命。”
念祖说:“老陈叔,账本在哪儿?”
陈阿七松开手,指了指床底下。“底下,有个箱子。拿那个。”
念祖蹲下来,把手伸到床底下,摸到一个木箱子,沉甸甸的。他把它拖出来。箱子不大,上了锁。陈阿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,递给他。“打开。”
念祖打开箱子。里头是一沓一沓的账本,发黄的,脆的,边角都磨烂了。他拿起一本,翻开。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、日期、数目。有些名字他认识,有些他不认识。可他知道,这些就是姥爷留下的东西。
他盖上箱子,站起来。“老陈叔,我把它带走。”
陈阿七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“孩子,你姥爷当年说过,这些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拿出来。”念祖说:“我知道。”陈阿七说:“现在到了?”念祖说:“到了。”
陈阿七笑了。那笑里有点苦,有点累,可也有点别的。“行。拿走吧。”
念祖提着箱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陈阿七在后头喊了一声。“孩子!”念祖停下来,没回头。陈阿七说:“门口那几个人,不是我的。”
念祖的手抖了一下。他回过头。陈阿七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。念祖看了他一眼,推开门,走出去。
院子里站着四个人。阿才站在最前头,手里多了一把刀。后头那三个人,也拿着家伙。阿才看着他,笑了。“魏念祖,把箱子留下。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把箱子放在脚边,把手伸进怀里。阿才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别动!”
念祖没动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不是刀,是那两枚铜钱。他把它们揣进裤子口袋里,拍了拍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阿才。“谁让你来的?”
阿才说:“你不用管。把箱子放下,我让你走。”
念祖说:“我要是不放呢?”阿才的脸色变了。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他挥起刀,冲过来。念祖侧身躲过,一脚踹在他膝盖上。阿才惨叫一声,跪在地上。后头那三个人冲上来,念祖抄起地上的箱子,抡起来砸过去。箱子砸在一个人脸上,那人仰面倒下,鼻血飙出来。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,念祖躲开左边的刀,右手一把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,一拧,一拉。那人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念祖捡起刀,一刀砍在左边那人肩膀上。那人惨叫着往后退。
阿才从地上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外跑。念祖不追。他站在院子里,喘着气。那三个人躺在地上,一个晕了,一个捂着肩膀,一个抱着腿。他低头看着他们,把那把刀扔在地上,弯腰捡起箱子。箱子被砸坏了,角上裂了一道缝。他把箱子夹在腋下,往外走。
走到巷子口,他停下来。外头站着十几个人。黑压压的,把巷子堵死了。打头的那个人,他认识。郑家驹。
郑家驹穿着一身白绸衫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。他看见念祖,笑了。“魏念祖,又见面了。”
念祖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在牢里吗?”郑家驹笑了。“牢?那破地方,关得住我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魏念祖,你拿了我的东西。”念祖说:“这是姥爷的。”郑家驹说:“你姥爷的东西,就是我的。”
他一挥手。那十几个人涌上来。
念祖往后退了一步。后头是巷子,退不了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,从怀里抽出那把匕首。姥爷的。
第一个人冲上来,刀砍过来。念祖侧身躲过,匕首划过去,划在那人胳膊上。那人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第二个人冲上来,念祖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他弯下腰,念祖的匕首背砸在他后脑勺上,他趴下了。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,第五个人。念祖一刀一个,可人太多了。他身上挨了好几下,血把衣裳染红了。他不停,不退,就那么一刀一刀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