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也变了。房子重新修过,茅草顶换成了瓦片,墙也刷白了。孩子们在村口玩,追着跑着,笑声清脆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,仰着头看念祖。念祖认出了她——阿莲。长高了,胖了,脸上有肉了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魏叔叔!”念祖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阿莲,你上学了没有?”阿莲点点头。“上了!老师说我算术学得好!”念祖笑了。“好,以后你来给我算账。”阿莲高兴得直蹦。
乃莫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“这孩子聪明,学什么都快。”念祖站起来。“好好培养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他走到林文昌的坟前。坟头上长满了草,绿油油的,开着几朵小白花。他蹲下来,把坟头的草拔了拔,又把土培了培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从香港带来的橙子,放在坟前。
“林叔,货卖出去了。价钱好,够大伙吃一年。明年乃莫那边产量上来,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风吹过来,草叶沙沙响。念祖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山。
回到村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乃莫在村口点了篝火,杀了一只羊,烤得滋滋冒油。村里人都来了,围着火堆坐着,喝酒,吃肉,唱歌。念祖坐在乃莫旁边,喝了几杯酒,脸有点红。
乃莫给他倒满。“魏先生,明年我打算再扩一百亩地。”念祖说:“够人手吗?”乃莫说:“够。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听说了,都想跟着干。种药材比种鸦片赚钱,还不惹事。”念祖点点头。“那就干。销路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乃莫举起碗。“魏先生,我敬你。”念祖也举起碗,碰了一下,一口干了。
火光照着那些人的脸,照着那些笑,那些皱纹,那些亮亮的眼睛。念祖看着他们,想起姥爷,想起姥爷说过的话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火堆旁边。那些人看着他,安静下来。
“明年,咱们再扩一百亩。后年,再扩一百亩。五年之内,我要让这片山,到处都是药材。”
底下有人喊:“魏先生,跟着你干!”
又有人喊:“我们信你!”
念祖没说话。他站在火堆旁边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映在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上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去,坐下。乃莫又给他倒了一碗酒,他没喝,端在手里,看着那些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“乃莫,察猜那边,最近有动静吗?”乃莫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上次被你打了之后,老实了。”念祖说:“他不会死心。”乃莫看着他。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念祖说:“盯着他。他要动,咱们先动。”
乃莫点点头,端起碗,一口干了。
念祖在美斯乐待了三天。看了灵芝棚,看了虫草田,看了新修的路。阿昌带着他满山转,指给他看哪块地种什么,哪块地明年开荒,哪块地水土好、出东西快。念祖听着,记着,心里头有数了。
临走那天,他把阿福留下。“你在这儿待几天,把账理清楚。哪些货发了,哪些货没发,哪些钱收了,哪些钱没收,一笔一笔记清楚。”阿福点点头。“念祖哥,你放心。”
念祖看着他,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东西,让他想起几年前那个蹲在鲁味居门口的半大小子。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。“好好干。念娘在家等你。”
阿福的眼泪下来了。他使劲点了点头。
念祖转身下山。走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村子在山坡上,瓦片屋顶在夕阳下泛着光,炊烟一缕一缕地飘起来,飘得很高,很淡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