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了之后，何守诚那边的款子到得很快。第三天，阿福从银行回来，手里拿着一沓票据，脸色发红，像是跑了一路。“念祖哥，澳门的钱到了，比合同上还多了两成。”念祖接过来看了一眼，数字没错，确实多了一笔。他想了想，让阿福给何守诚打了个电话。何守诚在电话那头笑了。“魏先生，那两成是定金。下一批货，我先定下。你有多少，我要多少。”
念祖挂了电话，站在药材行门口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阳光很烈，晒得地上的石板发烫，可他站在那儿，心里头很定。何守诚这个人，他摸不透。做生意不砍价，还主动加钱，这不是买卖，是交情。可何守诚说了，图的是名声。他信不信？信一半。
他把那沓票据递给阿福。“入账吧。美斯乐那边，该结的账结清。乃莫的人忙了大半年，不能让人家白干。”阿福接过票据，犹豫了一下。“念祖哥，何先生那边，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？人家这么给面子，空着手不好看。”念祖想了想。“送两斤石斛，挑最好的。再写封信，就说货备齐了，下个月初发。”
阿福点点头，转身去办了。
念祖走到后院，站在枣树下。树叶子密了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响，洒下一地碎影。念娘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，家兴刚睡醒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嘴一咧一咧的，像是要哭。念娘拍着他的背，轻轻哼着歌。山东的小调，姥爷当年哼过的。念祖靠在树干上，听着那调子，听着听着，想起小时候在山东，爹也哼过这个。
念娘哼完了，抬起头，看见念祖靠在树上出神。“表哥，想什么呢？”念祖摇摇头。“没想什么。何守诚那边多打了两成定金，说是定下一批货。”
念娘愣了一下。“下一批？这批还没发呢。”念祖说：“他信得过咱们。”念娘没说话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家兴不哭了，睁着眼睛，黑亮亮的，看着天，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树叶。念娘把他的小手握在手心里，那只手很小，很软，攥着她的手指头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表哥，何守诚这个人，你见过两面，就觉得信得过了？”念祖说：“不信。可他把钱先打过来了，这就不是信不信的事。货好，他赚钱。货不好，他亏钱。他赌的是咱们的货一直好。”念娘说：“那咱们的货能一直好吗？”念祖说：“能。乃莫那边盯着呢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念娘点点头，没再问了。她把家兴抱起来，换了个姿势。孩子打了个哈欠，又闭上眼睛。念娘看着他，嘴角翘起来了。“这小子，吃了睡，睡了吃，跟小猪似的。”念祖说：“小猪好养活。”念娘笑了。“你小时候也这样？”念祖想了想。“我爹说，我小时候不睡觉，整夜整夜地哭。”
念娘笑得更厉害了。“那你比家兴还难养。”念祖也笑了。
笑声在院子里飘着，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丫头从厨房探出头来，看见他们在笑，也跟着笑了。“吃饭了！”念娘抱着孩子往屋里走，念祖跟在后面。
饭桌上，丫头做了念祖爱吃的红烧鱼。念祖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停住了。丫头紧张地看着他。“怎么了？咸了？”念祖摇摇头。“不是。想起姥爷了。姥爷也爱吃鱼，可他不吃鱼头。他说鱼头有刺，扎嘴。”
丫头愣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“你姥爷那个人，嘴刁。鱼头其实没刺，他就是不爱吃。”念祖把那块鱼吃完，又夹了一块。“姑，你做的鱼，跟姥爷做的味道一样。”丫头的眼泪下来了，可她笑了。“吃饭吃饭，说这些干什么。”
阿福坐在桌子最边上，低着头扒饭，不敢出声。念娘给他夹了块鱼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念娘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念娘没看他，自己吃自己的。阿福把那块鱼吃了，又低下头扒饭。
吃完饭，念祖把阿福叫到后院。“过几天我去趟美斯乐，你跟我去。”阿福愣了一下。“我也去？”念祖点点头。“乃莫那边的人，你认识几个。以后澳门那边的单子，得有人盯着。我不能老往那边跑。”
阿福的手攥紧了。“念祖哥，你信得过我？”念祖看着他。“你跑不跑？”阿福摇摇头。“不跑。”念祖点点头。“那就行了。去收拾收拾，后天走。”
念祖去美斯乐那天，念娘送他到码头。家兴在怀里睡着了，小脸贴在念娘胸口，红扑扑的。念娘站在码头上，海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念祖上了船，站在船头，朝她挥了挥手。念娘也挥了挥手。
船开了。念娘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点，消失在海面上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家兴睡得很沉，嘴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很匀。她把他抱紧了些，转过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阿福跟在她旁边，想扶她，又不敢。念娘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看着他。“你紧张什么？”阿福的脸红了。“没……没紧张。”念娘看着他那样子，叹了口气。“你以后要常去美斯乐，那边的人比我还凶，你见他们就脸红？”阿福摇摇头。“不会。”念娘说：“那就把头抬起来。”
阿福抬起头，看着念娘。念娘没再说什么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阿福跟在她后面，这回走得很稳。
念祖到美斯乐的时候，是第二天下午。乃莫在山脚下等着他，穿着一件旧军装，腰里别着枪，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，眼睛里有了光。他看见念祖，迎上去，伸出手。“魏先生，货都备齐了。你什么时候要，什么时候发。”
念祖握住他的手。“不急。先看看。”乃莫领着他上山。路修过了，比上次好走多了，不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，铺了碎石，牛车能走了。念祖走在上头，脚下咯吱咯吱响。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，这条路连牛车都过不去，全靠人背。现在好了，药材能运出去了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看见那片罂粟田已经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灵芝棚，搭得整整齐齐。几个女人在棚子里头干活，看见念祖，抬起头，笑着打招呼。念祖朝她们点点头，继续往上走。